那年夏,很长。
泥骨巷的歪脖子树长满了叶子,密密匝匝地把毒日头挡在外面,投下斑驳的影。蝉在树上没日没夜地叫,声音又长又亮,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叫透。后院的菜地也长疯了,萝卜缨子比春天时高了半截,绿油油地铺了一垄;豆角的藤蔓爬上了江郁随搭的架子,缠得密密匝匝,开出几朵淡紫色的小花。地里有几只蚂蚁在爬,顺着菜叶的脉络往上走,走过的地方叶子微微颤一下。许怀安蹲在地边拔草,一蹲就是一上午,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土里,砸出小小的湿印。
江郁随还是四处奔波找活干。码头、地主家、集市,哪里有人要人,他就往哪里跑。有时候运气好,能多带回来一个馒头或者几文铜板;运气不好,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连口热饭都赶不上。
但不管多晚,桌上总有饭。
许怀安不会做饭。刚住到一起那阵子,她会煮糙米粥,勉强能喝。可光有粥不行,得有个菜。她试着炒过一次菜叶子,火太大,油太少,菜叶子糊在锅底,铲都铲不动。江郁随回来的时候,她正蹲在灶台前,拿个破木铲跟锅底较劲,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鼻尖上落了一点灰。
“这是炒菜还是烧炭?”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再笑我就把这锅扣到你头上。”
江郁随没敢再笑,乖乖坐下来吃。那顿饭他们吃的是一锅糊了三分之一的菜叶粥,配着半块咸菜。
第二天江郁随出门后,许怀安独自来到了刘婆婆家。
刘婆婆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院子里种着几棵辣椒和韭菜。辣椒挂满了枝头,红红绿绿的,像一串串小灯笼。许怀安站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才开口:“婆婆,你能不能教我做菜?”
婆婆正在晾辣椒,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家那个小子不是挺会做饭的吗?”
“他每天在外面忙活一天,回来还要吃我做的糊糊。”许怀安低着头越说声音越小。
婆婆笑了,从筐里拣出一把韭菜,又拿了两个鸡蛋。
“来。”她说,“先教你炒韭菜炒鸡蛋。这个最简单,会了这个,旁的菜也就不难了。”
许怀安蹲在婆婆的灶台前,看着婆婆怎么择菜、怎么打蛋、怎么热锅。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婆婆满是皱纹的脸照得暖融融的。婆婆的动作很慢,一步一步地说给她听。
“油要烧热,但不能冒烟。冒烟就老了,老了就苦。”
“鸡蛋要单独炒,炒好了再跟韭菜拌一起,这样才香。”
许怀安听得认真,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可听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婆婆。”
“嗯?”
“您能不能先教我炒胡萝卜丝?”
“你喜欢吃胡萝卜?”
“他喜欢。”
婆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手里那根胡萝卜递过去。“行。”她说,“那就先教你炒胡萝卜丝。”
婆婆教她怎么把胡萝卜切成细丝,怎么切得匀、切得细。许怀安拿刀的手不稳,切出来的胡萝卜丝粗细不一,粗的跟手指头似的,细的又断成一截一截。婆婆也不催她,就让她慢慢切。
“切菜跟做人一样。”婆婆说,“急不来。急了就切着手。”
许怀安点点头,一刀一刀地切。切了半个时辰,总算切出一小盘,虽然还是不太均匀,但比刚开始强多了。
婆婆教她下锅炒。胡萝卜丝比韭菜难炒,硬,不容易熟,得放点水焖一会儿。许怀安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的胡萝卜丝慢慢变软、慢慢染上油色。灶膛里的火光跳动着,映在她额头上那块青绿色的胎记上,忽明忽暗。
“婆婆,”她又问,“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好?”
“你说呢。”
“我不知道。”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把择好的菜放进筐里。
“那我告诉你。”她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多半是因为那个人也对他好。你俩住一个庙里,他出去干活,你在家做饭。他回来有口热饭,你出门有件厚衣。这就是好了。”
许怀安没说话,把炒好的胡萝卜丝盛进盘子里。颜色橙红透亮,看着还行。她低头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甜。
“尝尝。”婆婆递给她一双筷子。
许怀安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胡萝卜丝炒得软硬适中,带着一点清甜。她愣了一会儿,那味道在嘴里散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舌尖一直暖到了心里。
“婆婆,”她轻声说,“我以前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婆婆看了看她,把装胡萝卜的篮子往她面前一推。
“那把菜拿走。回去自己炒一遍,我看着你做。”那天傍晚回到破庙,许怀安把那盘胡萝卜丝放在桌上,等着江郁随回来。
天黑了,门响了。
“怀安?”江郁随跨进门,闻到一股香味,愣了一下,“你做饭了?”
“嗯。”许怀安站在灶台边,把另一个盘子端上来,一碗糙米粥。灶台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细细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江郁随坐下来,低头看了看那盘胡萝卜丝。橙红的丝,炒得油亮,虽然切得粗细不一,但看着像模像样了。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怎么样?”许怀安站在旁边,装作不在意地问。
“好吃欸许大厨。”他嚼了嚼,点了点头。
江郁随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含糊道:“你什么时候会炒这个的?”
“刘婆婆教的。”
“婆婆怎么不教韭菜炒鸡蛋?”
“我爱吃胡萝卜。”许怀安说。
江郁随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把粥碗往他面前推,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骗人。”他说。
“什么骗人?”
“你不爱吃胡萝卜。”江郁随放下筷子,“我上次粥里放胡萝卜,你全挑出来给我了。”
许怀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是上次。”她别过脸去,“我现在爱吃了。”
江郁随看了她一会儿,低头继续吃。他把那盘胡萝卜丝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油都用馒头擦了。吃完,他放下筷子。
“怀安。”
“嗯。”
“以后你不用专门做胡萝卜。”
“为什么?”
“因为小爷我不挑食。”他说,“你做什么我都吃。”
许怀安低头收拾碗筷,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但她把那只空盘子端起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