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萧萧暮雨子规啼 > 第4章 檐上春雨,瓦间旧痕

第4章 檐上春雨,瓦间旧痕

那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午后还是晴的,日头懒洋洋地挂在泥骨巷上头,把巷子里的泥地晒得半干。到了傍晚,天边忽然堆起一层厚厚的乌云,乌沉沉地压过来,压得歪脖子树都弯了腰。风从巷口灌进来,一阵一阵地推着破庙那两扇褪了色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灶台边晾着的几片菜叶子被风吹得满地打滚,一直滚到墙角才停下。

许怀安蹲在后院摆弄着刚刚发芽的嫩芽,土是湿的,带着初春气味的泥土塞满了她的指缝,风把她的头发吹到眼前,她腾不出手来,只能在肩上蹭蹭。

眼见乌云越来越低许怀安站起来往江郁随的方向喊:“要下雨了,江郁随。”

江郁随正在灶台边劈柴。他探出头看了一眼天,把斧头往地上一搁,走出来。那年他十四岁,个子还没完全长起来,站在许怀安旁边只高出半个头。他仰着头,眯着眼看那片黑压压的云,眉头拧起来。

“屋顶的瓦都旧了有几个窟窿。”江郁随看着屋顶皱了皱眉。

“你不是说这庙能挡雨吗?”

“我之前自己住的时候没漏过”,他抹了抹脸,留下一道灰印,“今天这场雨,可能大。”

“那怎么办?”

“去找巷尾刘婆婆借几片瓦。”说完他就往外跑去,脚步声很快被风吹散。

许怀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越来越黑,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风越来越大,吹得院角那堆干草四下飞散。她赶紧把灶台上的锅碗收进屋里,又出来把地上的柴火码好,用一块破布盖上。做完这些,她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朝巷口的方向张望。

江郁随回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七八块旧瓦片,手里还提着一小捆茅草。他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头发上沾着几根草屑。婆婆不仅给了瓦,还给了草,说,“补屋顶不能光用瓦,得垫草”。

他踩着墙边的石头爬上屋顶。那石头是院角最大的一块,棱角磨得圆滑,是这两年被他们踩熟的。他翻上横梁的时候,袖口挂了一根翘起的木刺,扯开一道小口子,他没管。他蹲在屋顶上,低头看了看那个最大的窟窿,伸手把碎瓦片和烂草扒拉干净,黑乎乎的洞露出来,往下看能看到庙里那尊蒙尘的牌位桌。

“你小心点。”许怀安的声音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

“没事,你给我递瓦。”

许怀安踮着脚递上去。她个子还小,得把手举得高高的,指尖才勉强够到屋檐。江郁随探下身来接,他的指尖是凉的,碰到她的手指,像碰到了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他把茅草铺在窟窿上,压实了,再盖上瓦片,用碎瓦塞住边角。一块不够,再铺一块。他做得慢,但仔细。雨水开始往下落,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砸在屋顶上、砸在瓦片上、砸在他后颈上。他抹了一把脸,继续干。

“还有没有?”

“西边墙角还有点漏水。”

他挪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把松动的瓦片重新摆正,又塞了点茅草进去。雨越下越大了,从他的头发里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屋顶上。补完最后一处,他直起身,绕着屋顶走了一圈,低头检查了一遍。

“应该差不多了。”他朝下喊。

他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在湿泥地上稳了稳才站住。许怀安迎上去,看到他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口子,混着雨水往下淌。

“蹭的?”她问。

“刮的,不碍事。”他低头看了一眼说。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雨点打在屋顶上,是一片闷闷的“嗒嗒”声,像是有人在头顶上轻轻敲鼓。庙里潮气很重,墙角渗进来的水汽把干草都洇软了,贴在泥地上黏糊糊的。许怀安躺在草堆上,裹着那床薄毯,听着屋顶的雨声。她盯着那个原来漏水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干的,一滴都没渗下来。屋顶是干的,墙角的土是干的,连那尊蒙尘的牌位都安安稳稳地立着。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边露出淡淡的青色,空气里有一股湿泥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江郁随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屋顶。东边那处修补过的地方,茅草压得实,瓦片摆得正,一点水都没渗。西边墙角也是干的。

“补好了。”江郁随朝屋里喊。

许怀安不慌不忙地走出来,她不懂瓦工,但看江郁随的样子,应该是真的修好了。

“婆婆的瓦挺好用的。”许怀安说。

“是啊,过两天我去帮她劈点柴,还了这个人情。”

“我和你一起去。”

“好。”

那天下午,两人一起去巷尾婆婆家。婆婆在院子里晒被子,被子搭在竹竿上,白底蓝花的布面被太阳晒得发亮。院子里还摆着几盆蒜苗,种在缺了口的瓦盆里,绿油油地冒着头。婆婆看到他们来了,笑着招手。江郁随帮她劈了一堆柴,斧头劈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许怀安帮她把晒好的被子收进屋,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带着日头的味道。婆婆看着这两个孩子,什么都没多问,只往许怀安怀里塞了两个红薯。

“拿着,自己种的。”刘婆婆说。

“谢谢婆婆。”许怀安笑着,眼睛弯弯的。

回去的路上,江郁随扛着斧头走在前面,许怀安抱着红薯跟在后面。巷子里的风暖了,歪脖子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枝头轻轻颤。许怀安忽然说了一句,“江郁随。”

“嗯。”

“你下次修屋顶,别摔了。”

“小爷我没摔。”

“你脚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我看到了。”

“那这不是没事吗?”

“那你要是摔了,屋顶谁修?”许怀安语气硬邦邦的,把脸别到了一边,“总不能我爬上去修吧,我可不会。”

江郁随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着怀里的红薯,耳尖有点红。他笑了一下,没拆穿她。

“那行,下次注意。”

“瓦省着点用,一片一文钱呢。”

“婆婆没要钱。”

“那不要人情吗?我不用陪你去劈柴吗?我没出力吗?”

江郁随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行,你出力了,瓦省着点用。”

许怀安哼了一声,把那个大的红薯往江郁随怀里赛了赛,“拿着。”

“什么?”

“婆婆给的,”许怀安说,“我不爱吃。”

“上次胡萝卜你也说你不爱吃。”

“哎呀你要不要。”许怀安瞪了他一眼。

江郁随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大红薯,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背影。巷子里的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他咬了一口红薯,生的,涩,但他没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