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
雨从傍晚开始下,先是细细的雨丝,后来变成密密的雨帘,从屋檐上垂下来,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天色暗得早,不到黄昏就黑透了,只有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庙里,把湿漉漉的泥地照出一小片暖色。
许怀安坐在门口,看着雨帘。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江郁随那件外衫——肩头又破了个口子,不知道在哪刮的。她今年十四岁了,个子抽条似的长了一截,眉眼也长开了些。额头上那块青绿色的胎记跟着她一起长大,颜色比两年前深了一些,像一片沉淀下来的叶子。
江郁随从巷口跑回来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雨打在他身上,顺着发梢往下淌,在门槛上留下一小片水渍。他十六岁了,个子和竹笋一样冲起来了,已经比许怀安高了一个头,肩膀宽了,他在码头干得多了,手臂上有了力气,不像两年前那样瘦得跟竹竿似的。当然,赚的也多了,日子也好多了。
“又没带伞?”
“忘了。”他跨进门,把怀里揣着的一个油纸包掏出来,放在灶台上,“给你带的。半一碗红豆沙。”还冒着热气。
“到时候又该感冒了。我可懒得照顾你。所以,照顾好自己。”
“是是是,大小姐说得对,本少爷考虑不周,许大小姐别动怒啊。”江郁随嬉皮笑脸的凑到许怀安面前。
“去去去。”许怀安没看江郁随,放下针线,挥了挥手,起了身。
许怀安看了一眼那碗红豆沙,没急着动。她站起来,从灶台边摸出几个碗,走到庙里的几个角落各放了一个。雨水从屋顶的缝隙里渗下来,一滴一滴地落进碗里,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江郁随脱了湿鞋,在灶边坐下,抬头看屋顶。看了两圈,叹了口气。
“又漏了。”
“嗯。”许怀安把碗放好,转身走回来,“东边那处渗水,西边墙角也裂了。”
“两年前补的,瓦片老化了。”他站起来走到东边墙角蹲下去看了看,用手指顶了顶那块裂开的茅草和瓦片,“明天得重新补。这回得去婆婆那儿再借点瓦。”
“嗯。”
“还记得第一次修屋顶吗?”江郁随突然笑了,“那次也是去婆婆那儿借的瓦,你递瓦片递得手忙脚乱,差点砸到我。”
“那是你自己没接到。”
“好~”
第二天早,天边染着一点蓝,雨停了,空气里氤氲着花香和泥土的味道。
“够不够?”婆婆问。
“够了够了。”江郁随把茅草扛上肩,许怀安抱着瓦片跟在后面。
“不够再来拿。”婆婆站在门口喊,“别客气!”
婆婆望着许怀安和江郁随的身影,轻笑了一下,转身进了房子。
回到破庙,江郁随把茅草和瓦片放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屋顶。这回他没有急着上去,而是先绕着庙走了一圈,把每一处漏点都记下来。
“东边两处,西边一处,南边墙角一处。”他数完,转头看许怀安,“我上去,你在下面递。”
“嗯。”
他踩着石头爬上屋顶。这回他不慌了,动作稳当。他把两年前补过的地方检查了一遍,把老化的茅草扯下来,铺上新的,用麻绳扎紧,再压上婆婆给的瓦片。许怀安在下面递东西,他接过去,手不抖了,眼神也不飘了。
补到西边的时候,他低头喊了一声:“递根长点的绳子。”
许怀安找了根最长的递上去。他接过去横在墙角,又用茅草塞住缝隙。塞完了,直起身看了看,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
“南边还有一处。”
“知道。”他挪到南边,蹲下来看了看,把最后一块瓦片压上去。
从屋顶上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再摔。稳稳地落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回能撑一个雨季。”
许怀安递给他一块布擦手。
“以后还用等下雨才补吗?”她问。
江郁随擦着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等了。”他说,“以后趁天晴就修。”
许怀安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玉。白绳在风里摆了一下,青绿色的玉面上,那只子规鸟像是在飞。
“那就好。”她说。
那天晚上,许怀安又做了炒胡萝卜丝。这回她做得很利索,胡萝卜切得齐整,火候拿捏得刚刚好。江郁随吃了三碗粥,把那盘菜扫得干干净净。
“许大厨,你这手艺,比两年前强了不止一点。”他靠在门框上。
“那肯定。”许怀安收拾着碗筷,嘴角翘着。
庙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后院那片菜地上。新一茬的菜苗刚冒头,整整齐齐地排在垄沟里。那两年前种下的老菜根,早已换了好几茬,但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两个人。
许怀安端着一碗水,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夜色很静,只有檐角最后几滴水落下来的声音,一滴,两滴,敲在石阶上。江郁随在她旁边坐下来,什么也没说,就陪着她坐着。
江郁随在她旁边坐下来,什么也没说,就陪着她坐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收拾那些接水的碗,也没有去拨灶膛里那点将熄未熄的火。他只是坐着,肩膀离她只有一拳的距离,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味道——灶灰、雨后的潮气,还有一点红豆沙的甜。他偏过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块青绿色的胎记照得发亮。她低着头,碗里的水映着一小片月亮,她正用指尖轻轻拨着水面,把那个月亮拨得一晃一晃的。
“江郁随。”
“我在。”
“你说,我们种的菜,明年还能收吗?”
“当然。”
“后年呢?”
“也能。”
“大后年呢?”
江郁随想了想。
“只要我在,就能。”
许怀安低头喝水,没再问了。脖子上,两块青绿色的玉在月光里挨在一起,一黑一白,一深一浅。
此时江郁随已步入青年,那颗微动着情思的心,悄悄地,热烈,再热烈。望着身边的许怀安,他微微扬起嘴角,静静的夜,炽热的情,不言说,自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