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结合尸体上的尸斑情况推断智通大师的死亡时间应该在寅时一刻到寅时三刻左右,除了脖颈处的一道致命勒痕,身上并无其他的损伤。从伤痕的形状判断,智通大师是被凶手从后面偷袭,勒毙至死。
法堂与僧房之间有一道门,子时落锁一直到第二天卯时才打开,所以可以排除僧众作案。子时之后可以自由出入法堂的只有智通大师与其座下的三位弟子,他们的禅房与法堂相连,中间没有门户所阻。案发时净尘在东阁,所以可以排除,而净悟与净空一个在佛堂里诵经,一个在禅房里抄经,随侍的小沙弥都可以作证。
崔知节默然良久,道:“除此之外就再无人可接近法堂了?”
净尘思索片刻,道:“除了师傅与我和两位师弟的禅房,就只有一墙之隔的东阁与法堂相邻。”
净空道:“东阁是我寺待客之所,近来也只有施主们在此留宿。”
言下之意,他们一行人最有嫌疑了。净尘连忙解释道:“昨晚施主们歇宿在普济寺的东阁,一直到寅时三刻才离开。”
“阿弥陀佛!”净空有些歉意道:“原来如此,是小僧多虑了。”
崔知节沉吟一瞬,道:“净空师傅一直服侍智通大师的日常起居,近来可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净空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师傅日常除了去普济寺译经,其余的时间都在寺内讲经诵经,数年间不曾离开普陀山一步。近年来师傅患上了风湿病,每每发作苦不堪言,这半年来尤为厉害,时常入夜后疼痛难忍不得入眠,期间也曾求医问药,奈何药石无灵,唯有参禅诵经,尚可解脱一二……”
闻言,玉真公主‘扑哧’地笑出声来,“既然参禅诵经可治病,大师日日参禅诵经,怎么不见病痛痊愈,反而愈加严重了呢?”
对此,净空只念了一声佛号,淡淡地说:“师傅说救赎之道皆在经书之中。”
智通大师罹难后,作为其座下的首席大弟子净尘顺理成章地被推举为普渡寺的临时主持,掌管寺内一切事务。不等崔知节等人询问,净尘率先开口道:“小僧已吩咐寺中弟子暂且不去打理师傅的禅房和法堂,以免破坏线索。师傅的禅房还保持着他生前时的样子,施主若要去查看,小僧可以引路。”
崔知节求之不得,连忙道:“那就有劳净尘师傅了。”
智通大师的禅房幽深静谧纤尘不染,陈设十分简单,只有一铺床,一张案几和一个蒲团,还有两个木质箱笼,不过已经很陈旧了,里面只有几件僧袍和一些经书。陈列和摆设都一目了然,极为清贫朴素。玉真公主在原地转悠了一圈,啧啧道:“这比大理寺的监狱还不如,真是难为智通大师在此苦中作乐了。”
崔知节瞥了玉真公主一眼,阴阳道:“难为公主还惦记着大理寺的监狱,改日公主大驾光临,大理寺的监狱一定蓬荜生辉。”
玉真公主不怒反笑道:“大理寺的戾气重,崔少卿应常来寺院清修,清心寡欲方可修身养性。不过仔细一想,崔少卿若清心寡欲了,那可不是要苦了陆寺正了。”
说完,便哈哈大笑。陆时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赶紧借手中的经书转移话题,“这经书怎么都是梵文?”
净尘解释道:“这是贝叶经的抄录版,未免原典保存不当受损,所以事先抄录以做备份。不过译经时力求精益求精,都以贝叶经为准。这本抄录的经书大约是师傅从贝叶塔带出来以做讲经所用。”
陆时雨点了点头,轻叹道:“我忘了智通大师和净尘师傅都精通梵文,梵文原典更有利于研究佛法。智通大师病患缠身还不忘弘扬佛法,可谓功德无量。”
“阿弥陀佛!”净尘垂眸道:“明悟者可超越生死轮回,师傅大彻大悟,定会修成正果,早登极乐。”
何晋从陆时雨手中拿过经书,翻了翻,向净尘询问道:“这本经书也是龙树菩萨所著?”
净尘一怔,诧异道:“施主,何以有此一问?”
何晋微微一笑,颇有些得意道:“这案几上汉译的经书《中论》、《大智度论》、《十住毗婆沙论》以及《回诤论》都出自龙树菩萨,智通大师应时常诵读,对龙树菩萨的见解定是十分的推崇,故而弟子大胆猜测这本梵文抄录的经书也为龙树菩萨所著。”
净尘点了点头,道:“施主所猜的不错,这的确出自龙树菩萨,只是还尚未汉译。”
何晋笑了笑,踌躇了半晌,突然道:“净尘师傅,弟子听闻龙树菩萨高寿二百余岁,不知是真是假?”
众人闻言,皆是有些难以置信。百岁光阴,七十者稀,更遑论二百余岁,简直闻所未闻。
净尘神色如常,淡淡地说:“须弥虽高广,终归于消灭;大海虽渊旷,时至还枯竭;日月虽明朗,不久即西没。万物无常,一切有为法,终归坏灭。既是如此,施主又何必执着。”
何晋不甘心,势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但是大唐西域记里记载龙树菩萨掌握长生不死之术,曾传授信仰他的国王,国王习得此术,寿命长达百余岁。最后因王子无法继位,心生怨恨,逼迫龙树菩萨布施头颅,龙树菩萨为成全王子,以吉祥草自刎身亡,国王也随之寿尽。这皆是出自玄奘法师口述,难道玄奘法师也所言有虚?”
净尘疏淡的眉眼微微一蹙,缓缓道:“凡有所相,皆是虚妄。玄奘法师从未说过他眼见为实,施主又何以说他所言有虚呢?”
何晋被怼的哑口无言,默了默,冷笑道:“净尘师傅不愧是普陀山辩经第一人,论诡辩的功夫弟子甘拜下风。”
玉真公主见不得净尘受辱,哪怕是一星半点也不成,立马出面维护,对何晋冷言道:“何大夫这么喜欢争,那普陀山辩经第一人的名头就赏给你好了,也省的你眼馋心热,在这里怪腔怪调的。”
何晋一阵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辩解道:“我只是十分崇敬龙树菩萨的佛法修为,想对龙树菩萨多些了解,才更能参悟其佛法造诣。”
玉真公主玩味一笑,道:“既然如此,就把这几本经书送给你了,你什么时候能倒背如流,什么时候就能了悟了,兴许还能立地成佛,像龙树菩萨一样高寿二百余岁呢。”
何晋不敢忤逆公主,只得讪讪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