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普济寺用过斋饭后，便动身去普渡寺拜访智通大师。两座寺院仅隔一道山涧，不足百丈宽，看似近在咫尺，一来一回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而已，却不承想这中间并无桥梁连接，只能从尸陀林绕行，幸而净尘与两个小沙弥引路，否则即便是白天，也很难不迷路。
尸陀林顾名思义收敛尸骨之地，林中随处可见森森白骨，吓得两个小沙弥惊叫连连。他们在林中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总算到了普渡寺，从外观布局到内里装饰，与普济寺并无半点区别，所以也就没有参观的必要了。
智通近来腿脚不便，并未出门相迎，惭愧道：“贵客到访不曾远迎，失礼失礼！”
“大师言重了……”崔知节回礼道：“听净尘师傅说大师患风湿之疾，秋冬之际发作最为厉害，传闻药浴可缓解，大师不妨一试。”
智通摇了摇头，叹道：“缓一时之痛，缓不了一世之痛，解一处之病，解不了一身之病，治标不治本，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崔知节见其推辞，便也不强求，直入主题，道：“我等此次前来，是为佛骨遗失一事。敢问大师最后一次去贝叶塔译经是何时？”
智通沉吟片刻，道：“大概一个月前，不过那时佛骨还尚在白马寺。”
崔知节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大师还不曾见过佛骨？”
智通点头道：“佛骨半个月前自白马寺迎回，就一直供奉在贝叶塔。老衲入秋后风湿发作，四肢关节疼痛的厉害，实在是举步艰难，因而未能亲自迎奉圣物。”
陆时雨把所有的线索在脑袋里捋了一遍，隐隐发觉有些不对劲，便问道：“净尘师傅可是最先发现佛骨遗失的人？”
“是小僧……”净尘回忆道：“前日小僧去贝叶塔译经，因智法师叔不在，便向方丈师伯借取钥匙开门。当时塔内一切如故，唯独佛龛空空如也，小僧见状，立马告知了方丈师伯。方丈师伯发动寺中弟子苦寻未果，只得上报朝廷，再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陆时雨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净尘师傅最后一次看见佛骨是什么时候？”
净尘略微思量了一会儿，道：“半个月前迎奉佛骨之时。”
“也就是说佛骨其实净尘师傅只见过一次……”陆时雨分析道：“打开贝叶塔的钥匙只有两把，进入贝叶塔译经的只有三人。智通大师最后一次进出贝叶塔石在一个月前，那时佛骨还在白马寺。净尘师傅最后一次看见佛骨是在半个月前，一直到发现佛骨遗失，这期间智善方丈的钥匙不曾借出过，看守贝叶塔的僧人也未见过其他人，也就是除了智法大师，未曾有人进出过贝叶塔……”
玉真公主听得云里雾里的，不耐道：“所以呢？”
“所以……”崔知节暗暗地看了陆时雨一眼，解开谜底，道：“半个月前佛骨就已经不见了。”
陆时雨点头，附和道：“不错，而且智法大师失踪也是在半个月前，所以要找佛骨就得先找到智法大师。”
闻言，玉真公主翻了一个白眼，无聊道：“兜了一个大圈子，得出的结论还是智法大师盗走了佛骨，真是无趣。”
“公主此言差矣……”陆时雨的嘴角露出一个轻微的笑容，有些高深莫测的意味，“我只说要找佛骨就得先找到智法大师，可没说佛骨就是智法大师盗走的。”
“哦？”玉真公主挑眉道：“此话怎讲？”
陆时雨缓缓道：“智法大师有贝叶塔的钥匙，可自由出入贝叶塔，若当真起了贪念，要将佛骨据为己有，也大可不必急于这一时，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来个金蝉脱壳，没必要铤而走险。除非智法大师受人胁迫，或者……智法大师已经遇害了，有人拿走了他的钥匙，进入贝叶塔，盗走了佛骨。”
“阿弥陀佛！”智通念了一句佛号，感叹道：“世间一切，因缘际会，皆是定数。芸芸众生，不得其法，因而妄生执念，以至业障缠身。参透无常，不再着相，才是唯一的超脱之法。”
“大师所言极是！”陆时雨颔首道：“弟子受教了。”
“明日早课老衲在法堂讲经，届时全寺僧人都在，几位施主若有兴趣，不妨一同来听。”随即智通又嘱咐净尘，道：“东阁的厢房都收拾妥当了吗？”
净尘道：“智善师伯已留客人在普济寺的东阁歇宿，用过斋饭后，弟子就送客人们回普济寺，明日早课再来听师傅讲经。”
智通点了点头，道：“天黑路滑，走尸陀林时务必留神。”
净尘双手合十道：“是，师傅！”
晚斋过后已是戌时三刻日暮途穷，净尘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一行人紧随其后。暗夜笼罩的尸陀林如同一座巨大的迷宫，充满了未知和恐怖，脚下一不留神就会踩到骷髅尸骸。别说两个小沙弥害怕，就是他们这些见惯了生死的人也觉得阴森可怖毛骨悚然。约莫一个时辰，总算从尸陀林绕出来了。
这一天舟车劳顿，杜若这会儿已是人困马乏，强打起一丝精神，牢骚道：“早知道这么难走，不若就在普渡寺留宿，反正明天一早还要过去，省得来回折腾，扰得寺中的僧人都不得安宁。”
净尘安抚道：“不妨事的，普陀山是皇家寺院，常有贵客留宿，唯恐有不便之处，所以修建东阁时，就在寺院内里单独划出一块区域，出入一道长廊，直通寺门。四面以高墙相隔，与外围僧人活动的场所隔绝而开，互不相通。”
“妙哉妙哉！”杜若赞道：“一个空间，两个世界，这个设计简直绝妙至极。”
玉真公主望着净尘，无比哀怨道：“这么说来，我再想看见你，就得明天早上了？”
净尘道：“小僧负责打点施主们的起居，所以也在东阁住下。”
闻言，玉真公主喜笑颜开，“那真是太好了，正好可以陪我解闷。”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未放亮，一行人便从普济寺出发，穿行尸陀林，上了普渡寺。在斋堂用过早饭后，众人便一道去了法堂。净尘上前叩门，里面却一直没有回应，不免有些纳闷，便问身旁的僧人，“师傅还在禅房？”
那僧人摇头道：“师傅寅时离开禅房，一直未回。”
净尘眉头轻蹙，道：“那师傅可有别的交代？”
僧人沉吟一瞬，道：“喔，师傅说他要去法堂准备今日讲经事宜，还说辰时之前都不要去打扰。”
听僧人的一番话，智通应该就在法堂，净尘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又去叩门，“师傅，已经辰时了，讲经可以开始了，您开门吧……”
里面仍是毫无动静，众人面面相觑，净尘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陆时雨见状，内心突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迟疑道：“智通大师会不会突然风湿加重，以至行动不便，发生了什么意外？”
净尘觉得言之有理，忙不迭地推开门往里冲。一双穿着僧鞋的脚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众人尚且还来不及反应，就见智通干瘪的身躯悬挂在房梁上，仿佛风干的腊肠，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智通大师……”众人大惊失色，皆感叹世事无常，想不到相隔仅仅不过几个时辰，便就阴阳两隔了。
“阿弥陀佛……”寺中僧人修佛参禅，早已看透生死，惊讶之余，都念起了佛号，暗暗地为死者超度。
陆时雨望向智通尸身后的佛像和他身披着的袈裟，忽地一道白光从脑袋里一闪而过，“袈裟佛前悬……难道就是这个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