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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3 章

佛塔古老而庄严,历经数年,塔身浮雕仍栩栩如生,散发着一种超凡脱俗的宁静气息。塔尖上的琉璃瓦泛着流光,远远望去,恍若佛陀降世,慈光普照。塔内四面雕刻着精美的壁画,阳光透过塔窗,斑驳地洒在上面,天光云影,仿佛人间仙境。满殿神佛在浮动的光影中静默伫立,即便没有香火缭绕,也难掩其佛性禅心。

殿内正中央耸立着一座丈八金身的佛像,他头戴着毗卢冠,一手拄着禅杖,一手合十竖立于胸前,微微躬身俯视着众生,眉目间流露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温情。虽无碑刻,众人也知晓他就是闻名遐迩的玄奘法师。

一室经书,层层叠叠地立于案上,有尚未译完的贝叶经,有已经整理成册的经书,足足筑起了一面墙之高的屏障,仿佛隔绝了尘世。空荡荡的佛龛上,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是一场无声的申诉。

一行人仔细地探查了一遍,佛塔之中并无暗室密道,佛龛也无任何奇巧机关,但佛骨却不翼而飞,唯一的解释就在智法大师的那把钥匙上,可偏偏智法大师又失踪了。这谜底就如水中月,看似触手可及,其实却深不见底。

随玉真公主同行的除大理寺的人,还有两名官员,其一是银青光禄大夫何晋,他是文人,对佛家经典也甚是感兴趣,于是便询问净尘,“小师傅,这佛塔中的经书不知可否借阅?实不相瞒,在下对玄奘法师的壮举一直心存向往,得今日机缘能目睹其功德,已经是三生有幸。如能一睹经书中的佛法之玄妙,那便是死也无憾了。哦,请小师傅放心,在下一定小心谨慎,保证不会损坏经书一分一毫。”

玉真公主从旁打趣道:“我们何大人可虔诚的很呢,曾遍寻玄奘法师的踪迹,连腿都走断了。”

何晋确有腿疾,稍一急走路就跛脚,被当众调侃了,他涩然一笑,窘迫道:“公主说笑了,都是在下自不量力。”

玉真公主白了他一眼,美目看向净尘,微笑道:“小师傅,这经书我们到底能不能看啊?”

古往今来,仰慕玄奘法师功德的善男信女多不胜数,净尘不疑有他,十分的慷慨,“施主请便!”

这些经书纵然是佛门至宝,但他们毕竟是凡夫俗子,阅览无疑是暴殄天物。那贝叶经通篇都是梵文,与看天书无异,译完的经文也是晦涩难懂。他们都随便翻了翻,就放下了,只有何晋爱不释手,看的专心致志,恨不得钻进经书里。

至于玉真公主,倒更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比起佛法研究,她似乎对念经的人更感兴趣。她缠着净尘讲解佛经,心思却并不在这些经文上,所以听的一知半解。可她喜欢听净尘讲经,非但没有一丝索然无味之感,反而觉得内心澄明如镜。不知不觉一本经书就讲完了,她随手又从书案上挑了一本。

净尘垂眸看了一眼,提醒道:“这本不是佛经。”

“大唐西域记……”玉真公主若有所思地看着书封上的几个大字,轻笑道:“那就不讲佛经了,讲讲这部大唐西域记吧。”

净尘微微颔首,道:“大唐西域记是玄奘法师口述,其弟子辩机撰文所编著的一部游记,里面记录着玄奘法师西行一路上的见闻,共分十二卷,详述了一百三八国的风土人情和佛教圣迹。第一卷阿耆尼国……”

玉真公主打断净尘的讲述,皱眉道:“书上的字我都认识,以后可以慢慢看,不急于这一时。我想听听书外的故事,玄奘法师的事迹我都听过了,就不必再讲了,还是讲讲他的弟子辩机吧。”

“辩机法师婺州人士,十五岁剃度出家,师从道邱法师,并驻会昌寺,潜心专研佛法十余年,直到玄奘法师西行归来,在长安弘福寺开设译场,以谙解大小乘经论,被玄奘法师选入译场……”

“谁要听这些了?”玉真公主不耐烦地挥手打断,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地望着净尘,戏谑道:“我想听辩机和尚和高阳公主,一个和尚和一个公主的故事。”

净尘怔了怔,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困惑道:“弟子只会讲经,不会讲故事。”

玉真公主闻言,微微一愣,然后仔细地打量着净尘,他面容平和,眼神清澈,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况且出家人不打诳语,他是真的不解风情。玉真公主突然‘扑哧’一笑,道:“出家人讲究四大皆空,六根清净,辩机和尚身为佛门弟子却与当朝公主私通,足见他的六根还是不够清净,既是如此,他译的经又如何令人信服呢?”

净尘神色如常,缓缓道:“譬如莲花生于臭泥,但采莲花勿取臭泥也。修佛修的是佛法,只要他说的法如莲花清净,又何必执着于其臭泥之色身呢。”

陆时雨感叹道:“净尘师傅所言甚是,不愧是普陀山佛法第一人。”

智善先前与他们说起寺中众弟子,谈到净尘时赞不绝口,说他是普陀山佛法第一人。净尘自幼遁入空门,极有慧根,曾在普陀山上开坛讲经,有外族僧人前来挑战辩经,皆被净尘一一驳回,不仅保住了普陀山的颜面,也夯实了大乘佛教的地位,一时名声大振,自此慕名而来者不胜枚举。可净尘一心秉承玄奘法师之志,以译经为己任,足不出寺,终日在佛塔里译经,渐渐的,已经很少人再提起他昔日的壮举了。

“施主谬赞了!”净尘谦逊道:“方丈和师傅以及众位师叔佛法修为皆在弟子之上,况且佛法无边,学无止境,弟子还有很多东西尚未领悟参透。”

一同随行而来的还有一个叫罗起的将军,肩负着保卫玉真公主之责,他是一个武将,对佛经不甚感兴趣,倒是对佛像兴趣盎然,尤其是玄奘法师的尊像,简直是巧夺天工。在玄奘法师佛像的脚边立着一块六寸见方的碑刻,罗起眼尖地发现上面刻着几排小字,他俯下身,仔细揣摩了许久,才认全上面的字,“袈裟佛前悬,舍利土里藏,涅槃红莲中,寂灭甘露间……”

罗起沉吟半晌,仍是捉摸不透,搔了搔头,有些郁闷道:“这像诗又不像诗的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啊,佛教禅语吗?”

净尘道:“这是辩机法师留下的,据说与五十年前经书失窃有关。”

崔知节身为大理寺少卿,对案子尤为敏感,“可是佛塔被盗一案?”

净尘点了点头,道:“正是,当时佛塔失窃,塔内供奉的佛像皆完好无损,唯独丢失了两卷尚未译完的贝叶经和正在编撰的大唐西域记。此事惊动了朝廷,太宗皇帝震怒,派出重兵探查追寻,但始终未能寻回。辩机法师只能凭借记忆重新编撰大唐西域记,但那两卷贝叶经却……辩机法师感叹痛失佛宝,一时悲愤交加,就写下这四句批语,警示后世之人切勿心生歹念。”

“这贼人不窃金银,只盗了两卷经书和大唐西域记,应该是佛门中人。”陆时雨揣测道:“当时可有仔细探查寺中僧侣的行踪?”

净尘摇了摇头,道:“这弟子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