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派去普济寺报丧的僧人回来,还带回一个人来,竟是李崇简。他身着金吾卫的公服,显然是有公务在身,为办差而来。只是命案发生短短不过一日,讣告还尚未发出,他的消息未免太过于灵通了。
李崇简心知自己突然来访有些唐突,便主动解释道:“我有要事前来请教智法大师,只是来的不巧,听说智法大师在半个月前忽然失踪了,至今仍是下落不明。而后又闻讯智通大师不幸罹难,故前来吊唁。多有打搅,还望见谅。”
净尘双手合十道:“师傅的葬仪三日后举行,施主若无要事,可暂留寺中观礼。”
李崇简回礼道:“有劳了。”
晚斋时,李崇简避开众人,与陆时雨悄声道:“今天是十月二十四,子时的月亮很美。”
陆时雨心头一动,难为他还记得,自己反倒忘得一干二净。只是罗敷已有夫,即便她不在乎名声,但总是还要顾虑崔知节的颜面。况且这毕竟是佛门清修之地,实在不宜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她只装作没听见,仍若无其事地与众人一起探讨案情。
李崇简有些失望,神色落寞地垂头不语。大约是同朝为官,私底下有些交情,何晋见李崇简与其他人都搭不上话,像是受到了冷落,便主动凑上前去攀谈。气氛尽管算不上融洽,但好歹还算和谐,陆时雨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消除了一些愧疚感。
用过晚斋后,天色已然不早了,净尘便欲送他们回普济寺。何晋以腿疾不便多行为由,偏要在普渡寺留宿。净尘一时犯了难,踌躇道:“可是东阁的厢房久无人居住,所以不曾打理,一时恐怕还不能住人。”
何晋倒是很大气,颇有些大丈夫能伸能屈的气概,他大手一摆,不以为然道:“不必麻烦了,只在僧房里腾出一张空床,我凑合一宿即可。”
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净尘没有应承,斟酌道:“施主住僧房恐有不便,若施主不弃,小僧的禅房可以暂借施主。”
何晋求之不得,连忙拜道:“多谢净尘师傅。”
净尘回礼道:“施主不必客气。”
何晋默了默,突然叫住李崇简,“中郎将请留步……”
李崇简怔了怔,着实有些意外,“不知何大夫有何贵干?”
何晋温和地笑了笑,表现得极为通情达理,“中郎将才从普济寺过来,还不到一个时辰就返回去,明早还得再辛苦走一趟,这一来一回,着实折腾,不若就留下,一来养精蓄锐,二来正好与在下做个伴,中郎将意下如何?”
李崇简其实无所谓在哪里留宿,只是心里惦记着与陆时雨许下的子时之约,他与何晋不过泛泛之交,实在没必要因此改变计划,于是便想寻了由头推辞了。何晋见他一脸的纠结,也大抵猜出他什么心思了,忙道:“听闻中郎将近来对佛经原典颇感兴趣,正好在下略通些梵文,也可点拨一二,中郎将以为何?”
这番话像是别有深意,李崇简抬眸定定地看着何晋,心里一阵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应下了,“恭敬不如从命,那就有劳何大夫了。”
陆时雨看向何晋,讶然道:“何大夫当真是见多识广,竟连梵文也精通,着实不负奇才之盛名。”
何晋眉宇间透着难以掩饰的得意之色,但嘴上还是十分的谦逊,“精通谈不上,只是游历天竺时曾学过一些,皮毛而已,实在不足挂齿。”
净尘将李崇简和何晋安置妥当后,便带着一行人回到了普济寺。
经过白天的这一番折腾,又是智通大师的命案,又是李崇简的突然造访,变故接踵而至,一行人回到东阁,便都早早的睡下了。
陆时雨心里藏着事,明明困倦不堪,却在床上转辗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子时的更鼓声响起,她下意识地从床上坐起,内心始终踌躇不决。秋夜弥漫着淡淡的凉意,一缕月光从窗外倾泻而下,无声地落在地上,像一条流动的银河,波光粼粼的,泛着细碎的光影。今晚的月亮一定很美,或许她该出去看看的。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孤枕难眠的又岂止她一人。玉真公主倚着廊柱摇着团扇,歪头看向陆时雨,笑吟吟道:“难得陆寺正也有赏月的雅兴,不如就一起吧。”
陆时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玉真公主,一时有些猝不及防,慌乱地低下头遮掩心虚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有些不自然道:“夜里风凉,公主怎么不早些安置?”
“同陆寺正一样,为情所困睡不着。”
“佛门之地,理应四大皆空,六根清净……”
玉真公主煞有其事地感叹道:“可是我一看见他就清净不了,看不见他就夜不成眠。陆寺正,你觉得我该当如何?”
“……”陆时雨哑口无言,有些后悔出门这个举动了。
“我忘了,相思难解,陆寺正也没有解药,否则就不会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了。”玉真公主笑着打趣着,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掠过某处,忽地顿住,良久之后,惊叹道:“我那木头一样的表哥什么时候也开窍了?”
陆时雨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视线举头望去,只见一盏盏莲花形状的天灯在天边冉冉升起,宛如流萤闪烁。远远望去,恰似银河落水,星光闪烁,水光潋滟,今晚的月色果真很美。
次日晨曦未露,一行人踏着薄雾,前往普渡寺。净尘说普渡寺东阁的厢房,他已经吩咐寺内的弟子打扫了,从今晚起,他们就不必在两个寺院之间来回往返了。众人听罢,顿时备受鼓舞,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到普渡寺比平常少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伙房的僧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准备斋饭,小沙弥拎着箩筐去法堂后院的菜园子摘菜,袅袅炊烟与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一派朴实无华的烟火气息。他们沉浸其中,享受着藏匿在人间烟火之中的安宁与温情。
那个去摘菜的小沙弥忽然跌跌撞撞地跑回来,结结巴巴地哭喊道:“死人了……菜园子里死人了……”
众人闻声不敢耽搁,忙不迭地奔向法堂后的菜园子。园门大敞四开着,小沙弥惊慌失措落下的箩筐横在中间,被罗起粗鲁地一脚踢开。入秋了,菜园子里的土已经翻过了,只有几片零星的绿意还在强撑。一片光溜溜的空地上,一颗头颅赫然地长在上面。不过一夜之间,何晋就像红薯一样被种在了地里,只剩下头留在地上,他脸色青白,表情狰狞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陆时雨默了默,看向崔知节,轻声道:“你还记得辩机法师留在碑刻上的那四句谶语吗?”
“袈裟佛前悬,舍利土里藏,涅槃红莲中,寂灭甘露间……”崔知节默念着,突然灵光一闪,一个不可思议的意念涌上心头,他慢慢地转过脸,看向陆时雨,迟疑道:“智通大师的死状对应的是袈裟佛前悬,何大夫的死状对应的是舍利土里藏?”
陆时雨点了点头,道:“或许这并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