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日,星期五。越迫近假期,越全身无力。
田慕星拖着疲惫的身躯踏进学校的门,正好迎面撞上几位眼熟的老师。她随意叫着“老师好”,心下大慌。
早自习已经开始了。
听见铃声猛地响起,许久未迟到的她浑身一颤,手心冒汗。
等到老师们转身前去教学楼,她跟在后面,如履薄冰。
路过公告栏,她习惯性扫视一眼,发现有大面积撕毁的痕迹。
前面的几位老师边走边聊。
她越听越战兢。
“乌老师调走了?”
“嗯。”
“为什么?”
“我听其他老师说,是被匿名举报了。那天和校长谈完话,她就眼睛红红的。”
“举报!”
“嗯。举报侮辱学生。”
“天呐!”
“会是谁举报的?”
“众说纷纭。其中猜麦野苍的最多,谁让他不止一次和乌老师发生矛盾。”
“这真是大动荡啊!”
“诶。”
田慕星一听到“麦野苍”这三个字,脚步放慢了。走着走着,居然跟着老师走到办公室。俨然尴尬。
麦野苍果然是泽曦的奇人。哪怕人不在学校,处处都有他的传闻。
田慕星摸了摸下巴,口舌发干。从书包里取出温热的袋装牛奶,用牙齿咬开一个洞,咕噜咕噜喝起来。
她改往天台上去。
既然等不来他的消息,那只能换她主动。
她将粉色的书包靠立墙边,心急火燎地给他打电话。
可惜电话始终处于打不通的状态。甚至怀疑麦野苍把她拉黑了。
她用力跺脚,很想冲天空大喊一句:麦野苍,你个混蛋!
最后,向现实妥协。她下楼,回教室。
田慕星又迟到了!
她刚站在门口,就听见洪行风的同桌正对他说。她心里默算着,上一次迟到是什么时候。政治老师让她赶紧回座。
她朝梁萱走去。
梁萱见她过来,赶忙收起课本中间夹着的一张纸。
她挤过去,故意多使力。她偷偷看梁萱的抽屉里。
放好书包,这才注意到那些陆陆续续看过来的目光。难道说,公告栏上被撕毁的文件与她有关!上次是偷拍的照片,那这次呢,总不能还是照片吧!
下课时间,田慕星先试探性地问梁萱。不仅得不到真相,还被凶了一顿。这人就是不能硬着来,俗称吃软不吃硬。
梁萱爱操她的心,还总认为她脑子不正常。因此,她只得以退为进。
既然事出有因,因又出在她身上,早晚会清楚。
挨到了肚子叫得最欢的中午。
假装快饿晕了,想去食堂吃鸡肉炒米粉。她拉着梁萱的胳膊往楼下走。
楼梯处。
往下走和往上去的学生见到她都是一脸惊讶,继而去与身边的小伙伴交头接耳,还特意压低音量。
她翻了个白眼。这些人真是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简称为没事找事。
她挽紧梁萱,对着操场叹气:“麦野苍的电话打不通了……”
没想到此话一说,梁萱甩开她的手,急得跳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找麦野苍!”
她急忙往四处扫视,迅速地说:“你小声点!还嫌我的麻烦事不够多么!”
梁萱气得冷哼,笔直靠近一步,主动复原刚才她俩挽手的姿势。
梁萱再没说什么。饭前或饭后,哪怕双目对上,始终咬紧牙关。可想而知,事情究竟有多严重。
田慕星点的鸡肉炒米粉辣椒放多了,吃得她可以喷火。她苦着脸去买冰牛奶解辣。
将冰牛奶喝下肚,总算感到一些秋天的味道。
秋分过去,树叶泛黄,零零散散地落一地。校园里多了不少诗意。有时害怕踩上去会破坏美感,特意绕开脚步。这一步往左,下一步往右,好不惬意。
时间就浪费在这等小事上。
她冲梁萱说:“我去问洪行风。”
梁萱拉住她的手,立马说:“他真不一定知道。”
她笑了笑,没吓住梁萱,是她失策。
田慕星乘梁萱打盹的片刻,下座位去找程严。说来真是怪事一件,能够劳烦的人竟是不怕得罪的人。
程严见她站在自己面前,先是朝薛小佳的座位看了一眼。好在此刻的薛小佳正忙着跟后排的女生讨论织毛衣的细节问题,没顾及到他。
程严指了指教室前门口。
田慕星心领神会,径直往那边走。她听见背后之人的脚步声响起,心安不少。
走廊里,还有几位男同学在场。这毕竟是下课时间。
田慕星靠近花坛,勾着脑袋看。那些粉紫色的小花儿实在是元气满满。
突然间。
田慕星指责程严,说:“是你干的吧!”
程严怔住,一时难忍惊慌,双手揪住了裤缝的边儿。
身后的几位男同学留意到这一幕,说话声断了一拍。接着,有人说去卫生间,他们整个转移场地,溜光了。
田慕星转回身,正面直视程严。
程严接收到敌意,反应慢吞吞的,气势软弱。他低头时,乱糟糟的头发往下晃动,像是被黑色的垃圾袋蒙住头。
他说:“嗯。这么快就发现了。”
田慕星被他的反应弄得心跳加速。她就是随便说说,有些套话的打算罢了。
她挠了挠头,结巴道:“快、快招了!”
他满脸委屈:“我只是告诉翟明明一些猜想。我保证,公告栏上的东西不是我贴的!”
她咬住嘴唇,思考该怎么套话。保持沉默。
程严见她表情凝重,上来就想撇清关系:“翟明明干的吧,他还对麦野苍的情况感兴趣。现在学校里也传得差不多了,你干脆破罐子破摔,别理会就行。”他说得理智,全然不顾翟明明,反倒令她起疑心。
“他人都走了,怎么可能来学校嘛。”
程严说:“他可以叫人这么干。”
田慕星听闻此话,叹气:“归根结底,问题在你。你传扬出去的。”
程严皱眉,委屈得过头就是无理取闹:“喂,讲点道理好么!如果你爸爸不来学校,我怎么可能认出来!”
认出来?田慕星眼睛一亮。果然,这就是关键点。
“你到底认出什么了?”
程严笑道:“你和麦野苍的真实关系。”他还准备说什么的时候,从教室走出来的薛小佳叫住了他。
他转身,这就发现薛小佳正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
薛小佳重复一遍:“程严,你喜欢戴围巾吗?”
程严摇头。
薛小佳往教室回去。她像是为了问这个问题才来找他的。
程严重新看着田慕星,忽然没兴致了,他说:“就这样了。”往后,踏进班门。
真实关系。
田慕星围绕这个线索反复思考。
平时总有主动找事的人,今日算是死绝了。想弄懂发生什么,偏偏身边没个大嘴巴的人。
不然去找薛小佳。她这样想。
等到放学铃响起,她眼中的薛小佳已然跟一群女生成群结队出去。不给任何机会。
她背上书包,沮丧到垂头叹气。
这时,梁萱跟着站起来。她以为好友改变心意了,笑意绽放。
梁萱说:“比起别人,我更相信你。但是,这件事你没得解释。”她扯起书包,径自往前门走。
看着好友的背影,田慕星突然明白,对方一整天的沉默寡言里隐藏了什么心情。梁萱劝说过她,最好远离麦野苍。这不仅是出自于旁观者的判断,更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她快速跟上梁萱,喊道:“亲爱的,等等我啦——”
她的声音让教室里多出一些不和谐性。立刻有人以更大的声音覆盖过去。
她追上梁萱。
“别生气了。”
她这样说着。
闻声,梁萱回头,脸上洋溢着淡淡的得意。
“我没生气。”
“你说是就是。”
麦野苍不在的时候,她也并非孤单。
学校里,梁萱和谣言都陪着她。回到家,见到爸爸的时间变多了,他说要和她出门旅行。
她的世界还在正常运行。
他走就走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漫不经心的态度,以及云淡风轻的作风,其实都是隐藏在她身上的危险性。
麻烦人物,从来麻烦在危险性上。
麦野苍是,田慕星也是。
国庆假期。
田慕星一家,也就是她和爸爸,一同去往燕镇。
下了飞机,爸爸才告诉她,有朋友要来接。
她紧张害怕地问:“男的女的?”
爸爸拍了下她的脑袋。
紧随其后,她就见到爸爸的老同学金山。
金山叔叔有一口好牙,笑起来时,牙齿像富含光泽感的瓷片,会晃眼。他住在燕镇,这里是他的故乡。他光是说要尽地主之谊,就说了三遍。
她想着好笑,一个人憋笑。
上了金山叔叔的车,她看见后座有一大袋零食,当时嘴快:“诶,这是吃的?”
爸爸通过后视镜瞪着她。
她装傻充愣,把背包抱个满怀。
金山叔叔的笑声中气十足,一声接连一声。他说:“就是买给你吃的。”
她通过后视镜回视爸爸。她嘿嘿一笑,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包薯片,干净利落地撕开一角,手伸进去抓了几片。
同时。
小空间里,耐人寻味的对话还在继续。她看着窗外倒退过去的蓝天白云,还抽空留意着他们。
大概是从那一句话开始,她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气氛整个变了。好像是生锈的锁链相互摩擦,突然间缚得更紧。
金山叔叔对爸爸说:“后来你们又见过面?”
她看到爸爸一下子坐直身体。
你们?
你和他?
你和她?
她松手,薯片袋直接倒在怀里。
呼吸变得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