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尾巴被焦焦热热的风抓住了。
空调温度固定在全新的数字上许久。再然后,闹着要开窗的大有人在。
就这样,夏天快要过去。
很讨厌“过去”这个说法。
稍微咬词不清点,“过去”就变成“过期”。
人们通常会毫不犹豫地丢掉过期的东西。那该不该就这样丢掉“过去”呢?
过去的夏天,过期的生日;过去的回忆,过期的礼物。
田慕星快要被杂乱的思绪砸死,为什么她的脑子里还能装下这么多有关麦野苍的事!
夏天快要过去,让她想到自己还没送麦野苍生日礼物。连季节都在更替,这事却始终过不去。
过期的生日礼物还有没有意义?
开学报道这天,同学们的脸上洋溢着各式各样的苦笑。
高二最后的暑假,说不上来还算不算漫长。眼看快熬到头了,就快要开学了。
熟悉的教室前门口悬挂着“高三(7)班”的班牌。说起这个,倒还有一件好玩的事。
泽曦中学向来学理科的人偏多。每一年分班都按照这个顺序来,从“1”至“4”为理科班,剩下的依次排开,从“5”至“7”则为文科班。
曾有学生抱怨,凭什么理科班排在前,学理科的“多”不等于学校该“偏”。
田慕星将那位学生的说辞转告给才认识不久的梁萱,两人笑倒在草坪上。
田慕星:“只是班次的问题嘛。”
梁萱笑着回答:“他有点严谨。其实我也希望班次能在前面,至少‘1’听着顺耳。”
凡事争一,说怪不怪。她沉默了。
现在追忆,每个听见她是来自“7班”的人,几乎都能准确猜到她所属的班级是年级吊车尾班。每到需要给自己挽尊,她就会提及“8班”,然后只会说一半留一半,有关“8班是艺术班”之类的提都不会提。
看见更换过后的新班牌,她会有莫名其妙的不适感,总是抬头确定一眼。
“就是这。”她小声告诉自己。
等到走进教室。黑板前的讲桌上摆放着两个大纸箱子。凡是有从门口走进来的学生,都要凑过去看。
“这里面是什么?”
这就发现——
“原来是牛奶和苹果!”
在场的学生诧异不已,同一时间走回座位,放下书包,朝最近的人传递震惊的心情。
不约而同的口吻,叙述着同一件事。教室里满是此起彼伏的“牛奶”和“苹果”。
牛奶和苹果,只是能吃的东西罢了。田慕星的心情趋于平静。
九月一日,让她想到距离麦野苍的生日已经过去四十天了!
田慕星苦恼不堪。她纠结到底的事远不止生日礼物,她想借机问他何时动身去新学校的打算也石沉大海。
从那一天起,就像患了心病。本想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该说的再见没有再见。
错过当天,开口很难。
……还是算了。
田慕星只能叹气。
拿出作业册。田慕星一连三叹。
引得梁萱极度烦躁。
梁萱拍了拍她面前的课桌,问:“上学就这么痛苦吗?”
田慕星抬眼,刚准备解释,又听梁萱岔开话题,这就放弃。
梁萱念叨:“我妈快烦死我了!她逼着我填报学校。非要我留在本省。”
梁萱进入忘我模式。差点想揪下她的耳朵,放在自己的掌心处,对着发牢骚。
田慕星撑着脸,心情忧伤。
窗外的天气就像是风干的标本,竟能毫无变化。
她换个方向继续发呆。
梁萱自顾自地讲话,大概发现她的耳朵里灌满了清风,踩她一脚。
“你干嘛!”她甩了甩腿,想将皮鞋上的灰弄掉。
梁萱说:“早自习开始了,你还不拿出课本呢!”
早自习开始了,让她想到此刻的麦野苍说不定才刚起床。
陈老师将易拉罐装的牛奶和小纸盒装的苹果分别下发。
同学们激动不已,总算抛下开学日所带来的哀伤。
田慕星和梁萱交换礼物,分别获得两罐牛奶和两个苹果。
仪式感诞生,教室里响起一片拍照的声音。全然忘记是在上课。
陈老师以咳嗽声示意。洪行风会意。
洪行风拍了拍前后左右的学生的课桌,表以:“安静点。”他刚说完,手中的苹果便被前排女生抢走了。毫无威慑力。
当老师不再威仪,学生不再配合,上课时间就变成了洽谈会议。
有学生举手。
陈老师让他起来说话。
学生问:“陈老师,我可以跟您拍张照吗?”
陈老师摸了摸身上的橙黄格子衬衫,尴尬地回:“不了。还没到拍毕业照的时间。”
学生挤着眼睛,跟快哭了似的,他沉闷不乐:“我想单独跟您拍张,留个念想。”
吵闹的教室安静下来。
夸张的议论没了踪影。
照片。纪念。离别。再见。
一连串的情节加快浓缩,演变成黑白的默片。
“可以吗?”
陈老师无从拒绝。他点了点头。
至此。
这节课已彻底偏离主题。
田慕星将两罐牛奶喝干净,留下空罐,前去卫生间用自来水清理,再简单制作。
废弃的易拉罐可以变身为笔筒。一罐用来装各种颜色的笔,一罐用来装祈祷纸星星。
梁萱见状,纳闷:“这是什么鬼?”她随手取出一颗星星,打开一看,“诶,还有字。”
田慕星继续折纸星星,丢进易拉罐里。
梁萱见字念出声。
“雨天会有好运降临。”
梁萱乐呵地问:“你疯了吗?”
田慕星摇头:“还差一点。”
接着,梁萱又拆开一颗星星。
“过去很美,未来可期。”
田慕星感到害羞,一把抢过小星星,质疑她的无聊举动:“你有空就去找洪行风玩!”
梁萱闭嘴,松手,佯装忙碌,打开课本。
这样糟糕的局面,一定和麦野苍脱不了干系。田慕星给自己找好台阶,她想下次麦野苍发消息过来时,一定要先晾他半天再回。
总是想得太多,招架不住打击。她从月初等到月末,等不来他的一条消息。
他还好吗?
新学校有趣吗?
有没有遇上喜欢的人呢?
田慕星的生活从此单调,除学习之外,要么在想他,要么在一边吃饭一边想他。
国庆节来临的前一周。
天空多变,急来阵雨。
她独自一人坐在教学楼的台阶处等雨停。
下午梁萱家里有事,请了半天假,午饭都没吃,直往家里赶。所幸没遇上这场雨。
夜幕拉开序章。
雨势时厉时柔。
没人顾得了她,她也找不到去处。
这场雨,让她想到曾几何时邂逅他的那场雨。那时的他躲在柱子后面,带着耳机打游戏。
她想到意识稍微模糊了些,便不敢再想。立马站起身,给爸爸拨打求助电话。
雨稀释了声音。
断断续续的呼吸好像是颤动的翅膀。
田慕星听见爸爸挂断电话。她松了一口气。
爸爸对她说:我马上到。
有种愧疚之情在胸口肆意扩张。
还是麻烦他了。
见到爸爸的时候,雨有减弱的趋势。
那一把黑伞意外惹眼。
她站起身,向外走。
他的笑声渐长,口吻客气:“就剩你。只有你没带伞嘛。”
仔细回忆了下,她张嘴:“不……”然后才想起,这样一说,反而证明了另一件丢人的事,“呃,不好意思。”没打伞的并非她一人,却只有她找不到共伞的人。
她觉得难堪,这场雨替老师请来了她的家长。
她过去握住伞:“我来。”
爸爸不放手:“矮个子逞什么能,我还得低头。”
雨,试探性地融入到他们的呼吸里。冰冰凉凉的空气传染给身体一种紧张感。
她的下巴僵住,分不清嘴巴张开多久了。
“诶……”
该说什么?道谢还是道歉?面对爸爸时,沉默的每一秒都是折磨。
爸爸看上去心情不错,光顾着乱看去了,没留意到她的紧张。
她就问:“你找什么?”
爸爸“啊”了声,有些受惊,缓缓回应:“这里怎么没有喝酒的地方?”
她无奈地说:“这里是学校附近。”
“离得有些远了。”
“我没看到有酒馆。”
“有人说有。”
她漫不经心地问:“谁说的?”
“咳、咳老朋友。”
爸爸居然慌里慌张的。
她心里乱糟糟一片,就说:“你之前借出去的那把雨伞,还有印象吗?麦野苍还回来了。我放在柜子里,忘记告诉你。”
爸爸停下脚步。
前方的路灯明亮。
落下来的雨放缓了节奏。
慢慢地,雨听见了他们的心跳声。
爸爸打破平静:“那把伞是……”他的迟疑如此明显,“有人拜托我交给他。”
“谁?”
爸爸见她追问,低头注视她。
“当然是他的家人。”
“可是没人来接他。”
“那是因为走不开。”
“为什么走不开?”
“因为,”爸爸咂嘴,继续往前走。他举着雨伞,他的每一步都能牵制她,“当时发生了一件突发事件。他妈妈的某一位情人自杀未遂。正好我在附近,只好拜托我了。”
“……”
“我跟你说过,他们家很复杂。他的爸爸妈妈各自有不止一位的情人。维持婚姻关系,只为利益。”
“……”
“说不定,他还有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我想,这种什么都把握不了的无力感会使他害怕面对同龄人吧。”
田慕星由衷希望,麦野苍所在的城市永不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