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
——呵,这就是男人。
田慕星假扮自己是成熟女性。一瞬间,她很想把怀中的薯片换成有毒的苹果,递给爸爸。
会给她买很多零食的叔叔还在把她当成小孩看待。毫不避讳,也毫不顾及她的感受。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爸爸总算回神,他对金山叔叔说:“只是朋友。”
金山叔叔一边开车一边吹口哨,相当悠哉:“当年的天文社要是少了你们俩位大将,可是办不下去的!”
爸爸平静地说:“我是误入天文社的。”
在金山叔叔的安排下,他们住进颇有沿海风情的酒店。还在整理行李,就听见外面传来其他旅客的尖叫声,说要参加半夜的海鲜盛宴。
田慕星战战兢兢地问爸爸:“该不会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差吧?”
爸爸说:“我住你隔壁,有事喊我。”
田慕星无语:“你在说隔音差的优势?”
爸爸被她的说法弄笑了,拉过矮脚凳坐下。他问:“你一个人住怕不怕?”
田慕星摇头:“能有什么好怕的,我连这里的方言都听不懂,就算遇上鬼,怕是只能跟对方大眼瞪小眼。”
爸爸点头,十分认同:“还能开玩笑,心情不错嘛。”他见她干楞着不动,出声提醒,“快点清理啊!”
田慕星被他一喝,心惊肉跳,立刻弯下腰,翻动行李箱。
等爸爸走后,她从行李箱里掏出一本燕镇手册,然后再拿出酒店的一本,进行对比。总觉得有些不同。
女人的敏感如丝,可穿针引线。
她坐在爸爸刚坐过的矮脚凳上,一一比对两本手册。然后发现异常之处。原来是年份不同。
一本是十年前的,一本是今年的。
她合上手册,心里发慌。禁不住好奇,爸爸到底来这里干嘛。
沿海小镇怎能不吃海鲜。一日三餐,顿顿少不了。
田慕星看着餐桌上的螺、蟹、虾、鱼,舌头发燥,喉咙发干。
爸爸和金山叔叔多年未见,一见就要喝酒。饭菜还满桌都是,酒瓶却已空空。两人喝得面红脖子粗,胡言乱语,东倒西歪。幸而是在家里,不然准被当成酒疯子。
都说酒后吐真言,她等着爸爸出乱子。
爸爸先在金山叔叔的怂恿下,拿着酒瓶当话筒,现场唱歌。他唱了一首令她满头大汗的土味歌,关键是还唱的不错,让她感慨这到底有多爱啊。她拿起手机录制了一部分,发给麦野苍,不信他不回。
左等,右等。
爸爸已经不唱歌了,开始表演剥虾。那速度快得惊人。旁边的金山叔叔用找不到调的声音对她说:“你爸没少给你剥虾吧。”
她摇头:“我不爱吃虾。”
金山叔叔满脸遗憾地说:“那真是浪费了一门绝学!”
他们闹完没多久,旁边房里的小女孩战战兢兢地露出脑袋来。她见到了,叫道:“过来嘛!”
小女孩连忙扑到她的身边,小声问她:“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笑笑:“星星,你就这样叫我。”
小女孩露出少了一颗门牙的灿烂笑容,冲她说:“星星姐姐!”
这就是小孩的可爱之处。
她点开麦野苍的头像,对小女孩说:“这是我男朋友。”
小女孩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爸爸刚摔倒在地又爬起来的狼狈样子,只顾着跟她聊天。
“这是……太阳哥哥吗?”
她渐渐控制不住笑声,肩膀抖动得厉害。她一边笑一边说:“嗯。他爱我爱得死去活来的,到时候我们的婚礼你愿意来参加吗?”
小女孩仰着脑袋,对婚礼充满向往:“那我可以吃很多很多糖吗?”
她乐不可支,点头道:“爱吃多少吃多少!”
小女孩双手抓住她的手指,慢慢说:“等我的牙齿长出来,我就去参加你们的婚礼!”
小女孩的表情实在是太认真了,她好像是抱着莫大的决心来回应承诺。
她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说:“我哥哥叫金盛,我叫金钰。”
她伸手整理小金钰乱糟糟的头发,重新给她扎麻花辫。
小金钰是个话痨,喋喋不休地跟她讲话。
她听着听着,突然听见手机响了。她想起刚才做过什么事,立马跳起来。手机被她捧在掌心。
是、是麦野苍啊!
麦野苍找她了!
原来人可以这么激动!
她在黑色的手机屏幕上看见了自己的笑容,那真是无法比拟的喜悦之色!
这一刻。
她根本来不及回味,回味等待里那些怅然若失的瞬间。
她看清麦野苍发送过来的是——
最近还好吗?
她想了想,写了又删,始终发送不了一条“还好”的消息。
想必他也是知道的。他总能洞察她的情绪。
没过多久,他打来语音电话。
她望了望四处,爸爸跟金山叔叔抱着痛哭,看上去还会哭很久。她只好问小金钰:“阳台在哪里?”
小金钰带她去了自己的房间。
她接通时,正好听见麦野苍打了一声哈气,小心翼翼地问:“你困了吗?”
麦野苍回她说:“没有。”
身旁的小金钰在捣鼓玩具,见她望过来,冲她显摆粉红的城堡。
麦野苍在她耳边说:“我最近有点霉,刚把手机摔坏了。可能该去庙里拜一拜。”
她眼皮一跳,这难道就是解释?她连忙说:“每天拜托神明的人有那么多,很可能忙不过来。你还不如改改毛手毛脚的习惯呢。”她不自觉用上责备的口吻。
人的声音透过手机传送到耳朵里,无论何种话语都带有些许的距离感。
他说:“真好。”盈盈的笑声好像潺潺的流水。
她顿时语塞,改往小金钰的方向瞟过去。
小金钰踩在凳子上,伸手够柜子上的积木。她看见了,冲过去帮忙,说着:“我给你拿。你小心点。”
小金钰甜甜地说:“谢谢。”
她与小金钰的对话顺利通过手机传递至麦野苍的耳朵里。
麦野苍问:“你在亲戚家吗?”
她回:“不是啦。我在燕镇。”
麦野苍疑惑地问:“燕镇?”似乎对这个地名感到陌生。
她说:“爸爸要来这里。顺便来见老同学。”
麦野苍懒洋洋地说:“不管怎样,你还是活泼乱跳的,还能管别人的闲事,这样就挺好。”
她激动地说:“我哪有管别人的闲事!”
麦野苍听不下去了,连语气都透着敷衍劲:“诶,好像信号不好……”
“我们是语音电话!”
“啊,原来是网络卡顿……”
“你放屁!”
“我在放屁吗……”
麦野苍依然十分擅长糊弄人。他用短短几句话气得她差点挂断电话。
她气呼呼地说:“要是以后再这么不小心摔坏手机了,麻烦及时跟我说一声。我会担心的!”
麦野苍还在绕弯:“这样啊,原来是担心手机。”
她牙痒痒,刚准备说什么,就听见他那边有个男声冒出来说了句“要关灯了”,她问:“你在哪呢?”
麦野苍回:“寝室。”
“现在是国庆节,你为什么不回家!”
麦野苍懒得解释,就吐出两个字:“麻烦。”
“那……和我打电话也算麻烦事吗?”
麦野苍安静了。
过一会儿,她以为电话已然是挂断状态了,马上拿远手机,确定一眼。
麦野苍深吸一口气,他说着什么。她错过前半句,正好听见后半句。
“……只是做不到啊。”
她想让他重新说一遍。
麦野苍急匆匆地说了声“晚安”,挂断电话。
她靠在墙边上,沉默不语。直到小金钰爬过来抱住她的小腿,才回神。而麦野苍的声音还在脑子里无限回响。
只是做不到啊。
只是做不到啊。
……
到底什么做不到……联系她做不到吗?
田慕星扶起爸爸,慢悠悠地回到酒店。半路上,幸好刮来一阵夜风把他吹醒了些,他能自己走。
所住的楼层不高,他们的房间挨着近。
她问爸爸:“要不要帮忙?”
爸爸对她摆手。哭过之后,酒就变成了泪,从眼睛、鼻子里流出来。他整个人安静得像是躺在床上的画。
这样的他令人害怕。
她不敢离开,坐在沙发上给手机充电。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呆呆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事,又像是醉着。
她试着叫了声:“爸爸?”
爸爸没理会。
她在心里吐槽:喝不了还喝这么多!
恍然一眨眼。
爸爸叫出一个名字。
她愣住。
爸爸的名字叫田云重,妈妈的名字叫叶椿。
多么熟悉的名字,户口本上有,结婚证上也有。她不止一次写过,小时候咿呀学语逢人介绍,不记得说过多少遍。那么长的时间过去,她却不再像过去那样爱提起了。
他们首先是父母,其次才是田云重、叶椿。名字并不重要,关系更是一出生就注定。
突然间,她很想哭。
长大后,拥有了保护人的力量,却无法再像小时候那样单纯地爱他们。
田云重在醉后叫着叶椿的名字。
所有想说出口的话变成了一声声的名字。
来不及发生的事,连回忆都算不上,就过去了。
田云重想念叶椿。
叶椿并不知情。
田慕星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爸爸写满痛楚的脸,挥之不去。
如果爸爸是爱妈妈的,那这份爱来得太迟了。
她真的不懂。
她更不懂爸爸和妈妈的爱情,到底是结束了,还是在继续。
一旦想到这些是发生在眼前的事,她就忍不住怀疑,自己对麦野苍的感情会不会也落得如此下场。
这些担忧令她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