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的危机潜伏于此。比起安定,更愿舔舐刺激。人就是为了某一刻的心动而生的。
田慕星快要被多余的念头捆绑至窒息。
为什么会有破碎的月光藏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里?会飞的月光像是存活着的萤火虫,牵引她,告知——
迎刃而上,会通向五彩斑斓的深渊。
与平静无关的气氛成功捕获了她的心动。
沿着楼梯持续向上。一段一段的台阶由月光斩去棱角。
她听见麦野苍说话。
“上面是居民楼层。”
她回应知晓的“嗯”,忍不住揪住了他飘向后面的衣角。
他愣了愣,问道:“你抓着我干嘛?”
她惊慌到松手。
他又问:“怎么又不抓了?”
她将声音压迫成一条细细长长的风筝线,慢慢说:“……刚刚踩到什么了。”
他直爽地说:“还以为你怕黑。”
她默默点了点头,心想:确实有些怕。
抵达居民楼层,一大片烧烤的香气飘过来。眼睛得到光亮的照顾,迅速活蹦乱跳的。
人到走廊。外面是夜空,往下看还有成片的树木夹杂在小吃街的两侧。看上去离得不远,真正走过去还不知要多久。
店铺门前的桌椅围满人,欢声与笑语打破平静。白烟袅袅升腾,静静划开夜空,像将牛奶倒进黑咖啡中。
“快到了。”
“啊?”
她转头追寻他离开的身影,暗自叹气,不明不白跟着爬了好几层楼。然后开始闷自发牢骚:他是想找块地埋了我嘛。
他似乎听见了她的心声,轻轻笑着,在前头洒下只言片语:“还是旧楼房好,四通八达,哪里都能闻到炒完菜的油烟味。”
“但是没有电梯。”
“才几层楼,要什么电梯。”
“下面还没有灯。”
“下面都是艺术培训机构。这个点没人。”
“到几楼了?”
“诶,是到……我去看看。”他说着就往上走了几步,跺了跺脚,灯亮的时候照着楼梯间的数字,“哦,七楼。”
她感到不可思议,吸了一口气:“我们要去几楼?”
他朝她招手:“快来,就这。”
镜头搁浅于此,眼前是没有门的入口。已经抵达尽头。
原来是天台。
竟又是天台。
她皱眉,抚平衣襟,听见了漩涡状的风声。
包裹天台的夜漫长而深情。
她数着脚步,踏进来。
“这里不错。”他在深呼吸之后感叹着。
紧随其后,她看向星空,赞同道:“没错!”
植物的清香四处流放。竖起来的晒衣架摆成了两个“三”。脚边还有一些零散的木块,踩上去松软绵绵,一碰就碎。不远处,电线卷绕成圈,线头冒出头碰到围住天台的矮墙。
他打开手机的灯,照在前方。
远处全是商业区的高楼房,一片灯海像是发光的蜂巢,反将星星比对得黯淡寡亮。
他走进晒衣架里。吹拂过来的床单、被套、枕巾在朝他张牙舞爪。他的身体沦陷其中。
她歪着头,不知该不该叫他。
然后。
他拖着什么东西过来。
她惊讶地向他走去。
他将仍旧处于开灯状态的手机揣衣兜里,一边拖拉着长方形的不明物品,一边嬉嬉笑笑地说:“还记得咱们的约定吗?”
她大声问:“什么约定?”
他差点摔倒,脚步不动了,犹豫地问:“忘记了?”
她摇头:“忘记什么了?”
他从衣兜里取出手机,宛如面审罪犯的警务人员,双眸严肃,不苟言笑,将光线对准她的头顶。他靠在辛苦拖来放置于地的不明物品上,忧伤地感慨:“我忘了‘扫兴’也是你的拿手绝活。”
她忽然低头。
他将手机晃了晃。那束光在她脸上来回摇动。
她忽然笑了。
他察觉到异常,有些恼羞成怒,继续审问她:“装失忆很好玩吗?”
她抬头,点头,绽开笑容,声称:“十分好玩。”
他灭掉灯光。
周遭暗下去。眼前的一切虚虚实实,飘忽不定,捉摸不透。
“干嘛啊?”她紧张兮兮地想要往他那边靠近。
黑夜像是闷热的水,逐步拥挤到人的身体里,以致呼不出气,大脑缺氧,贴敷着皮肤的湿热触感成了怎么也甩不到的心悸来源。
距离拉近到一定的地步。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她认为这样下去也不错,继续靠过去。
“……”
他伸手制止她。
然而。
他的手碰到她的肩。一声叱喝的“喂”转而消散了余力,泄气成一声失措的“喂”。
“喂……”
同一个字眼,少了语气助阵,就少了目的性。她当闻所未闻。
她对他说:“快把灯打开。”
他打开手机的灯。
然后。
他发现她快靠到自己的怀里……他发现她眼里有不计其数的星星闪闪烁烁……发现这些的他在这一时之间居然回想起刚刚楼下两人摔倒的画面。
他的手抖了抖,将灯光挪开,照亮身后的橄榄绿的……沙发。
无论说什么都觉得词不达意。他恢复平静,抛开乱七八糟的思绪。他绕过去,调整沙发的方向。
他坐下,把亮灯的手机放置在沙发中间的空位处。
理所应当,她坐在他旁边。
他靠坐着,懒散的后脑勺完全贴上去。
她挺直背,双手安放在腿上,无从放松。
“我请你看星星。”
“真……大方。”
这种时候,每一秒的分量都是沉甸甸的。即便知道身边之人十分重要,却拥有不了阻止离别的力量。不断消散的分分秒秒成了幸福的墓志铭。
“麦野苍?”
“嗯?”
“什么时候走?”
“还没确定。我会尽快滚远的,你放心。”
“那就好。”
“虽然以后管不着你了,但还是希望你能好自为之。”
“嗯!”
“偶尔对父亲尽孝心。”
“……”
“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别在冬天臭美穿短裙,给冻进医院哦。”
“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
“考得太差,气坏老师。”
“麻烦你积点口德。”
“跟同班的女生打架,拽着人家的头发破口大骂。”
“有完没完?”
“哪里说得完。”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以及身边的人。”
“就像是……”
“诶?”
“算了,不想说。”
“喜欢吊胃口的人是会倒大霉的。”
“呵呵。行。我是说,就像看着长大的猫跑去别的地方了,料想到它会遇上许多与自己无关的人或事,多少有些难过。”
“我不是猫。我也不会乱跑。”
“哈哈——”
“笑什么?”
气氛在往好的方向进行着。
渐渐地,她仰头背靠沙发坐着,将一部分的注意力停放在夜空上。
今夜很美。
星星很亮。
她收拢嘴角的浅笑。
“你刚刚笑什么?”
必须问清楚。
万千灯火照亮城市街角。
隐秘的热闹和公开的寂寥一点一点向深夜蔓延。
情绪沸腾,风吹草动,一一关联。
人看着星星,星星也在看着人。
“我在笑吗?”
“是呀。”
“大概是想到……”他吹了个口哨,乐不可支,“猫都比你有自知之明。”
“哦。”她沉闷地回应着。
“不用难过。在我眼中,你不像任何人,任何人也不会像你。”
她睁大眼睛,看清有一颗星星在动。心下感慨着,会不会是错觉呢。她眨了眨眼睛,才发现是眼泪在作祟。
“她不会像任何人”和“任何人都不会像她”,原来可以用来解释——“猫都比你有自知之明”。
这就是麦野苍的说话方式。
她再熟悉不过了。哪怕以后听不见,她也不会忘。
拐弯抹角的温柔也是温柔。
没听见她的声音。他自顾自地开玩笑:“说起来,我们认识很久了。”
“不久。”
“可是发生了很多事。”
“确实。”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才会让他感到认识很久。他伸手指了指夜空的星星,说道:“我可从来没跟别人看过星星。”
她的笑轻轻柔柔,眯成缝的眼将泪挤至尾。
“这样啊。那我赚到了。”
“没错!”
他们同时大笑。
他说:“要不要玩游戏?”
她想起楼下的事,置气一般迅速回绝:“不要!”
他笑得厉害,后而说:“拒绝就是认输。试一试还可能赢我。”
她现在身心舒服,这沙发出现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能一边看星星一边跟他聊天,再享受不过。
“那我试试。”
“哈哈。”
她连续听到他的笑声,内心荡漾,总觉得今夜的他过分亲切。
这就是让人难以抗拒的暧昧。
她问:“玩什么?”
他说:“数星星。”
“……”
他见她没反应,加大了一点声音:“数星星!”
半空中,他的声音形成了小型漩涡状的风,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她皱起眉毛,嫌弃似的回道:“知道了!”
随后。
他简短解释:“就这一片。”
话音沉落。
她伸出手指快速指点,默默数着。俨然认真。
他不甘示弱,念出声来,大有干扰的意思。果不其然,惹得她狂揉头发,反应暴躁。
他数的慢,不在乎时间。
她只好重新数了一遍。
将数星星这种无聊的事称为游戏,本就荒谬。
她想赢的意图过于明显,反倒引起他的好奇。
最终。
她大声说:“我数完了!”
他侧过脑袋。在手机的灯光里,他的脸异常温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好,我认输了。”
他这样说着。
她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写满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