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课的上课铃声响彻天空。田慕星的脸刚离开课桌,上面还印有几条明显的红痕,看作是周公的签名也无误。
梁萱支着脑袋,用手转笔,双眼空洞,了无生机。
田慕星朝她吹了一口气。
梁萱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有气无力地说着杀伤力十足的话。
“找死啊。”
田慕星撇过头,彻底面对她,回道:“求你成全我。”
随后。
梁萱放下笔,用一只手对她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砰!”
田慕星捂住心脏倒在课桌上。
田慕星盯视黑板,回忆着这一天的自己究竟想起过麦野苍多少次。
麦野苍的睫毛。麦野苍的汗珠。麦野苍的脖颈。麦野苍的喉结……他怎么能有这么多值得留意的特征。
他明明快走出她的世界了,还要回头进行漫长的告别。
把雨伞还给你。
以如此简单的缘由相约会面。
他的故意褪不去色,按压浸泡水里,还能放大几圈。
她思前想后,觉得那份压抑许久的不舍与留恋通通白费了。
这份关系里,朝思暮想的人是她,缘尽不尽她说了不算。
怪难受的。
等到回家。
她赶忙洗澡、换衣、化妆。一套流程下来,想要以刀枪不入的姿态赴约的念头被热水冲走。只得清醒。
我就是舍不得他。还喜欢他。放不下他。
她整理完毕,坐在电视机前。
电视里播放着时下最热门的暑假档仙侠剧。会飞的白衣仙子和赤血染红衣裳的失明男子搂抱一起,缠绵悱恻,诉忆相思。
她在意的并非剧情,眼神定格的地方是时间。
和爸爸通过电话,更加坐立不安。
爸爸还不知道她要出去,只说晚上可以带好吃的回来。她随便回应了声“好”。用一通电话确定今晚准撞不见他。
熬过的时间变成蝴蝶,从眼前飞走。
距离见面仅剩两个小时。
她飞快拿过斜挎包,前去房间里照镜子。
准备就绪。
心花怒放。
麦野苍打电话通知田慕星见面地方改了。有特殊原因,他暂时离不开美术室。
他知道她不情不愿,对于前来美术室一事。因为明白,所以淡定。
“快上来帮我的忙。还有啊,给我带一瓶气泡水。渴死了。”
“……”只听语气就能想象得出表情有何异常,她的鼻音使着劲,“你能忙什么!”
“你上来就知道了。”
他听见电话挂断了,朝头顶上方的白炽灯看过去。默默靠着墙。他脚边堆放着不计其数的破烂纸盒,以及废弃画稿。它们类似垃圾,黯淡无光,团团包围困死他。
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样。
他直叹气。蹲下身,接着忙活。
事情要从一周前说起。
麦野苍接到美术班学生的来电。
他问:“你的东西打算什么时候清走?”
当时,麦野苍正在酷夏之际最为**的海边捡漂流瓶,给父母充当假期陪玩。
麦野苍脸上的汗液与掌心的细沙分别黏贴在手机的正反两面。他以为这是一通友好的假期问候来电,以漫不经心的腔调开着玩笑:“开学前吧。我还累着呢。刚经历了一场浩劫,得养好身体才有力气。”
对方立即走到有回响音的小空间里,压低声音向他问道:“你有重要的东西放在这里吗?”
麦野苍听见背后有人喊自己,眼下根本没把这个问题当回事,嘀咕:“哎呀,我会尽快的。你放心好了。”
对方只好作罢,抓紧时间叮咛:“我劝你做好心理准备,他们帮你把东西清理出来了。”
麦野苍嬉笑道:“这不是好事嘛。帮我说声谢谢哦。”他听见对方的叹息被电话的“嘟”声掐断。往后扭头看,果不其然发现妈妈正在冲他招手。他将这通无聊的来电快速抛开,一心想着怎么讨好眼前人。
如今看来,他确实小瞧了同班的美术生。
校外的学习班,作为一种特殊的存在,在那里认识的学生既不好称为同学,也难以成为朋友。一起度过了许多时光,关系就像暴晒于太阳下的气球,谁都保证不了能安然到几时。
眼见自己的东西全乱糟糟的堆放在储物室的地面上,心情跌落谷底。
纸箱里的画具还五彩斑斓的,有些沾色的笔洗不干净,看着可笑。纸箱上有几张随意丢着的可用于包书皮的大页日历纸,用手翻过面来,竟然还看到了脚印。
拼命阻止自己多想,将纸箱拖至无人的画室里,对着敞亮的灯一一整理。然后,从这堆东西中收集到一些耐人寻味的线索,通过反复推敲,最终得到真相。
所谓的“帮你把东西清理出来了”的真正意思是——帮你清理出来了一堆垃圾。
比如说,这一本画册。
他用手指夹起,生怕上面的灰尘会掉到身上来。通过轻微的抖动,画册里连续掉落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翻烂的画稿,也有透明的塑料袋。一本画册充当了小型的收纳盒。相当混乱。
他捡起地上的画稿细看,发现竟真是自己的所属物,不禁纳闷。
从一本画册开始,他就得一页一页地翻动,审查,整理。难免抱怨不断。
“绝对是故意的!”
画册中间还夹着漏墨的笔。
他能保证,自己绝对没有这种陋习!
查看到底。这一本画册他不想要了,给扔进垃圾桶里。
接着翻动纸箱。
他找到了昔日忘记带回去的篮球与外套。真是令人惊叹的打包方式,用外套裹住脏兮兮的篮球。他将改当抹布用的外套给扔进垃圾桶里,目光停留在篮球上。
“……”一想到这个篮球停放在某处阴暗的角落里许久,虽然不会过期,但它有可能已经被当成是他的替代品,从而遭遇了难以启齿的折磨,搞不好上面会有口水哦。
他咬住牙,把篮球扔进垃圾桶,哐当一声响。
还从纸箱里找到喝水用的保温杯,只看外观没问题。他松了一口气,接着扭开瓶盖。
“呃……”
他看见保温杯里装满长短不一的彩色铅笔。由于底层有积水,笔遇水潮湿变软,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到底是哪个天才干的好事!
这些也留不了,继续扔!
接下去。
他目睹了各种鬼畜的打包方式,心累了,气笑了。
直到田慕星上来。
她拿着两瓶气泡水,对着满教室乱七八糟的东西,大大惊叹了一句。
“这些都是你的?”
他扬起笑容,回答她:“意外吧!”
田慕星试想过许多可能。
比如,麦野苍靠在教室外的墙边,身体沦陷于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朝正走过来的她说:我等你好久了。
再比如,麦野苍站立教室中央,他面前是画板与诗册,手上的勾线笔招惹人间杂事,刚停笔便见她,他笑眼迷离:我画了一个你。
纵使是她想太多,这差距也忒大了。
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气,笔直走到他身边,蹲下。扯住他的手臂。
“你别告诉我,叫我上来的真正目的,是想让我帮忙把这堆东西拿到楼下的回收站卖了!”
他张大嘴巴,失神半天。
她言辞激烈地重复:“快回答我!”
他缓慢回神,呆呆地问:“卖……得出去吗?”
她立刻叫起来:“你还真是这么想的啊!”
麦野苍费了些力气跟田慕星解释这些。他非常想挠头,但是手上太脏了,刚碰过许多东西,只得忍住。
田慕星用手中的气泡水瓶指着地面上散落的各种属于他的物品,颇为震惊地问:“啊,这些是那些美术生干的?他们欺负你?”
麦野苍的额头处青筋凸起,反驳道:“没人能欺负我!你别瞎说。我的意思是他们借机使坏。”
田慕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看来你又被讨厌了。”
麦野苍摇头:“只是有些不合群。”
田慕星点头:“因为不合群,所以被讨厌了,然后被欺负了。”
麦野苍怒视以待,见她有抠字眼的功夫,不忘挖苦道:“我不是你。我根本没做过什么,怎么会被讨厌呢。”
田慕星将气泡水瓶塞给他,劝他放弃挣扎:“诶,你算了吧。”见他扭开瓶盖,往嘴巴里灌了一口。她表露出难得一见的赤诚,“就别嘴硬了。”
麦野苍喝完气泡水后,将脑袋低下来,闷不做声。
田慕星忙安慰他:“我习惯了。与众不同的人怎么合群得来。”
麦野苍闷闷不乐地说:“我不想习惯。我以前明明很受欢迎的。”
外面是夜。
驱逐夜的灯只亮在教室里。
发丝裹着一层霜。
影子肆意扩张。
“你以前很受欢迎……”
过去太久的事,早就风干痕迹。提起来多没意思。不聊也罢。
“……”麦野苍轻轻点头,并未吱声。往后手指间的动作放慢,嘴角扯起轻微又隽永的浅笑。他将遭受不同程度破坏的美术用品堆放在身边,几乎没有要留下来的。
看不下去的田慕星随他一同整理。
黑色的垃圾袋渐次撑起腹部。实在装不下了,就换新的。
田慕星用手背擦拭湿湿的额头,深叹一口气,张动嘴唇:“要不要玩一个小游戏?”
麦野苍持续看着地上,回应:“不要。”
田慕星瞪了他一眼,心下悔恨,干嘛要问他,他就是这种喜怒无常的人。
分几次下楼。该扔的扔,该卖的卖,总算全部整理完毕。此事了结。
他们靠在走廊边的瓷砖墙壁上,呆望着夜空。喝完最后的气泡水后,身体内的疲惫终于平复成一潭死水。
他说:“今晚不错。”
她闭上眼睛,感受到凉风穿过耳畔。
他说:“很亮。”
她睁开眼睛,看见距离很远的地方有星星。
他侧过脸,注视着她。
他的声音落进她的眼里。
手中握着喝空的瓶子,稍一用力就会泄露自己的情绪。她听见刺耳的响声从双手之间传来,脸色顺势红透半边。
“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往楼梯口走。
她将瓶盖扭紧,望着他紧张兮兮地说:“这门没锁……”
她急忙关灯,带上门,抹黑找锁。眼前或背后流动着明朗的月光。想要快进毫无意义且无聊的部分,焦躁到笨手笨脚,焦躁让心跳加速,她的焦躁异常明显。
“没有钥匙,锁不了!”她冲他说。
随后。
他过来,在她面前摊开手掌。
“抱歉,我忘了。”
她知道钥匙就在那里。放在他掌心的钥匙,需要她伸手抓起。
她的指甲划过他的掌心。
他怕痒,手掌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嘶”。
她一惊,心想:糟糕。
钥匙从指间滑落。
她立刻蹲身,后背碰到门。
他误以为她摔倒了。他抓住她的手臂,企图拉她起身。
这时。
她的手指头碰到了冰凉的钥匙,还差点距离,捡不起来。她用力扯了他一下。
他倍感意外,身子晃了晃,伸手扶门。岂料门没锁上,向里敞开……
他倒下去,仍抓住她的手。她也随之倒下。
他倒在地上。
她倒在他身上。
月色的光覆盖过来。
时间定格。
钥匙还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