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里,人的注意力会随高温的急促上升而备受煎熬,渴望浸泡在冰水里,光靠想象力解暑。
田慕星拒绝爸爸的好意后,就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极其古怪。
请麦野苍做家教老师。她根本不敢想象。
一个长期见不到的人,朝思暮想又如何,像是缘尽了,只能放手。
田慕星早有设想,他们之间的关系会随距离变淡,所以还能把控情绪。她经受过许多次的离别,该习惯了。
田慕星曾在初中暗恋过当时的同桌男生。她出门前会喷点淡雅的香水,只为给他留下好印象。暗恋中的女生就像活在童话里的苹果,总觉得掉落树下一定会正好砸中心仪之人的脑袋,万事存在的意义只为命中注定的遇见。
怦然心动是因为距离拉近到眼前,只能看见他。同桌而已,这个世界的聚光灯就像照在了他身上,难以不动心。
因为距离而心动,等到换座位了,心动就变成心灰意冷。吃过的糖会在牙齿上留有记号,那些被她喜欢过的人却能下落不明。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仅靠自愈就能独活。
感情来时是以排山倒海的架势席卷而来,去时是以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渐行渐远。
她喜欢的人会变成小星星哦。只在夜晚出现。以梦的形式与她遇见。
正如她给麦野苍备注的昵称:小王子星。
“要拉窗帘吗?”
田慕星试探地问梁萱。
梁萱正趴在课桌上奄奄一息,无力地点点头。
用窗帘遮挡阳光,黑影一晃就躲进教室里。闭眼时,能感受到一列火车轰隆隆地穿越到身体里,沉没于意识深处。
她快要听腻自己的名字。
“田慕星,你早上给花坛浇水了吧。”
“……”
“田慕星,做操的时候走什么神呢,踩到我了。”
“……”
“田慕星,上来写这道题。”
“……”
“田慕星,你带伞了吗?”
“……”
每听到这个名字,她就清楚知道——自己还活着。
“我忘了。”
梁萱皱起眉头,往后一小步,杵在讲台前,说:“没带伞,那怎么去食堂呢。”
她背靠墙壁,保持沉默。
“田慕星。”
听见自己名字的感觉,就好比雨经过屋檐然后掉落在脖颈里,身子会不受控制地蜷缩。
“你饿吗?”
她摇了摇头,看向梁萱。
“你大概是……疯了。”
她因梁萱的话,断断续续地笑着。
在梁萱眼中,田慕星从来不是正常人。不会妄自认为完全了解她,却也觉得该到**不离十的程度。
“走啦。”
田慕星透过窗户好奇地看向外面:“要淋雨去食堂啊。”
梁萱靠近,抓起她的手腕,:“去找陈老师。”
“诶?”
梁萱感到她连头发丝都蔫了,耐心解释:“去问问有没有多余的伞嘛。”
说完,梁萱拖着她往外走。
她们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之时,外面的雨正好停了。树梢挂满水珠,绿意湿漉漉。
“真是怪事。”
梁萱双手叉腰对着操场的方向,朝天空抱怨:“浪费我们的时间。饿死了。”
还没等到陈老师回办公室,她们决定先去吃饭。
一路上,田慕星郁郁寡欢,整个人像笼罩在灰蒙蒙的低气压中。
梁萱瞧见,叹了口气,继续自言自语。总不能跟着抑郁吧。
“今天吃什么?”
“……拉面。”她想了想。
梁萱问:“吃到拉面就会开心点吗?”
她笑道:“我总觉得……”
梁萱睁圆眼睛,问:“什么?”
她抬头看天,愁颜不展:“比昨天要闷热许多。”
“夏天来了,每天都是热乎乎的。你才感觉到啊。”
“嗯。”她郑重地点头。
闷热难耐。到夏季了。不是错觉。
下午第二节课后休息。
田慕星受不了沉沉的眼皮,趴在课桌上小眯会。眼前陷入黑暗中。那列火车又在轰隆隆地响,无休无止地前进。
她的意识紧紧扒拉着眼皮。旁边的窗户还敞开着,窗帘时而拂过来。有点冷。
上课铃消失了。
一恍惚。她开始认为,自己其实是睡在火车里,身边本无旁人。
想要睁开眼睛。
她意识到身体出现问题了,很大几率是生病了。
“田慕星?”
谁在叫我?
“你醒醒啊!”
我这不是醒着嘛。
“能睁开眼睛吗?”
确实睁不开呢。
“你爸爸来了。”
什么!
迷迷糊糊之中。
有人拍她的后背。
有人对她的耳朵说话。
有人帮她清理书包。
有人扶她起来。
至于“有人”具体是“几人”,无从查证。
她努力睁开眼,看见梁萱急得脸都白了。她抽出自己的手,靠在墙上。
班里的学生注视着她。
何其壮观的一幕啊。
然后,她看见陈老师和爸爸站在教室外面说话。她使劲拍了拍额头,吓到梁萱了。
“你把自己当外人呢,这么用力!”
她接过梁萱手中的书包,一摇一晃地往外走。
何其熟悉的一幕啊。
她走过讲台,朝下面的学生看了一眼。
怎么还没听见那些话呢。
——真可怜呐。
——这下要请长假了。
——诶,最重要的时刻,居然会遇上这种糟糕的事。
生病是一件大事,千万不可马虎。
这个血淋淋的教训即为惨痛的真相。
田慕星被爸爸挟持到医院去。
但凡是与生病挂钩的状况,在他们家属于顶级大事,必须要去医院检查。
虽然在车上的时候,她有认真提及过,身体不舒服的情况是从夜里开始的,应该只是着凉了。
爸爸的脸冷得难看,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她刚说完“没事”,已经到医院了。
他松开手,看她晃动着身子,努力笑道:“医生比你清楚,我只听医生的。”
在这之后,她收到梁萱的问候消息。
闻到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问诊过程麻木而过,彻底将注意力放在手机上。
还好梁萱足够唠叨。
挂点滴的时间里,她们聊得正起劲。她的脸色远要比在车上好看得多。
爸爸去自动贩卖机那里晃了一圈。回来时,手上拿着一瓶矿泉水。
她看见后,对梁萱发了一条消息。
田慕星:好尴尬。
梁萱:你尴尬什么?
田慕星没法跟好友解释过多。
她只知道如果非要跟一个人单独相处,宁愿是陌生人,也不想是爸爸。这份紧张的关系可以追溯到源头。
她想,他们都是心知肚明的。
还好爸爸接听电话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走开,她感到心安一点。
人在生病的时候,会忍不住回忆过去的时光。
因为身体出现漏洞,耗尽一些由食物赋予的饱腹感,四肢冰凉,感触变多。
她咬住嘴唇,细细琢磨。
即便是一家人,仍旧有许多事瞒着彼此。
那个时候的妈妈到底在想什么呢。
妈妈会开一家花店本就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更何况,那段时间她身上的变化真的过于明显了,竟会优先顾着自己的事业,少见的将家庭撇在一边。
当时。
田慕星被妈妈问起理想,心里全是不屑一顾。
整个对话松松垮垮的。
妈妈:你有理想吗?或者说,你愿意告诉我吗?
田慕星:是因为自己没有,才来问我的吧。
田慕星面对妈妈时,经常表现出“我已经把你看破”的高高在上的态度。她认为,内心空虚的妈妈除了会发一些岁月静好的朋友圈外,连朋友都没有,谈何资格来论理想。
理想是什么?田慕星小学时曾以此为命题写过作文,多多少少会有些想法。
“我想开一家花店。”
田慕星听过许多学生的教师梦和科学梦,在那段最为纯粹的岁月里,她就明白自己了无大志、绝无前途。身为普通人,努力活得开心就行了。
想要开花店,为生活献上礼花。将小小的个人世界变成孤单星球,白天有五彩缤纷的花簇陪伴着,夜晚有明亮耀眼的星空陪伴着,拥有这些陪伴足够她走过漫长的一生。
妈妈听过她的心声,露出暄软的笑容。
没过多久,妈妈交给她一张开业大吉的邀请卡。上面写着时间和地址。
原来妈妈开了一家名叫“星星眼”的花店。
花店开业之后,妈妈想尽一切办法与小区的业主们搞好关系,生意从不咸不淡到一点一点有所起色,还算过得去。
妈妈对田慕星说:“花,不属于衣食住行,可是生活仍旧需要它。花可以代表许多难以启齿的感情。”她对此深有感悟。
平时,妈妈一个人呆在店里。无聊的时候,她会想着拍更多好看的照片和视频发朋友圈。
田慕星不经意间发现,妈妈的朋友圈从自拍变成了花。终于,她不再只是看到那些镜子里精心装饰过的美好。真正的美好通常只发生在不经意间。
妈妈的笑容变多了。她不会莫名其妙的生气,更不会一言不合就对他们发泄不满。人在找到了快乐的密码之后,就会读懂苦难,瞬间成长。
好几次,田慕星试着惹怒妈妈,说些她惯常讨厌听见的话,做些她决然厌烦的事,结果幻想落空,她意外的平静。
“我的事业正在蒸蒸日上。”
妈妈整日将花店挂在嘴边。她在乎的事变多了,并开始留意与之相关的一切。
“情人节快到了。”
“嗯?”
田慕星以为妈妈指的是怎么过情人节,已经随口说出心声:“你们爱怎么过怎么过。我就待在家里。”
妈妈马上就说:“花店要开始忙起来了。”
田慕星震惊不已,下意识地伸出手抚摸妈妈的额头。
“你是不是生病了?”
妈妈一定是生病了,才会变得只顾着自己,自顾自地快乐。
她也一定是生病了,才会觉得生病之后的妈妈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