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愿奏效。
高考期间,正值端午,天气意外平和。一切风平浪静。
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
田慕星在梁萱喋喋不休的攻势之下,变身为背诵大师,课间背单词,午休背文言文。她的铅笔芯用完了整整一盒,草稿本上的默写笔迹都可围着学校绕几圈。
梁萱基础比她好,加上恬不知耻地找洪行风求助,将她牢牢甩在身后。说起来,她不懂就问梁萱,梁萱不懂就问洪行风,真是一山还比一山高。
梁萱面对她究极离谱的五花八门的错误解题样本时,经常会烦躁得推开窗户大口呼吸。因此,她们争吵不断,还引发了不少小规模地震。
日子晃成了走马灯,来得慢走得快。
梁萱嘴上提起“麦野苍”的次数骤然减少。
只要装作无事发生,漠视以待,等时间长了,谁都会忘记。
直到这日,程严来找梁萱说话。
田慕星提起警惕性,浑身不自在,因为有可能会从他嘴巴里听到那个极为熟悉又甚是陌生的名字。
田慕星、梁萱刚买好饭菜,坐在一张空桌上。过了一下,板凳还没坐热,一人端着餐盘过来。
田慕星极为不自然地看着程严脸上的虚假笑容。至于梁萱同感郁闷,放下筷子,说:“喂,这么多空位,你就非得坐我旁边啊。”
程严但笑不语,低头吃饭。他面前摆放着小碗装的梅菜扣肉、椒盐玉米粒、紫菜鸡蛋汤。他舀了一勺汤,慢慢吹,慢慢喝。
田慕星因为看他去了,没顾上吃。
梁萱见状,只得做罢,专心致志地吃起自己的咖喱鸡排饭。
三个人坐在一起,都保持沉默的话,铁定会不自在的。
梁萱的饭菜吃到一半,犹犹豫豫地喊了一声田慕星,问起明天的文言文默写准备得怎么样。
田慕星抬头,顺便察觉到程严也抬头看着梁萱。
梁萱只是说了一句话,其余两人都死盯着她看,怪可怕的。她假装咳嗽,后而草率地对程严发问:“你呢?”
程严一笑,简简单单地说:“没问题。”说话期间,还是看着旁边的梁萱,目不转睛。
梁萱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放下筷子,用右手揉了揉耳廓,那里有些痒。她在心里敲定结论:他有事。
田慕星不想与程严发生冲突,无论梁萱聊起什么,叫或不叫她的名字,都只用几个字应付了事。后来,她挑着吃干净番茄炒蛋中的鸡蛋,就开始玩手机。
梁萱乘机对她说:“你还没吃完呢。”旁边的程严点了点头,很赞同。
田慕星只好解释:“番茄有点酸。”
梁萱“哦”了声。随后,结束用餐。
程严颇为稀奇地看着她们餐具里剩余的饭菜,忍住想要吐槽一番的冲动。
梁萱起身,说去买奶茶。程严马上跟着站起来。
“……你有毛病吧。”
程严见梁萱的反应有些激动,笑了笑:“可能不是我有毛病。”
他们端着餐盘一同去往后面。
田慕星转头看着他们的背影,眯起眼睛。
梁萱料定程严是有话要说,心里催促着,脸上笑嘻嘻的。
等到站在窗口前排队,身后的程严朝她伸出手。
“这是?”
在程严的手掌心处,有一枚圆形的硬币。
梁萱咋咋呼呼地喊道:“你、你要用一块钱买我?”
程严叹着气,总算说出实情:“这是翟明明托我交给你的。他说,讨厌欠别人东西。让我‘单独’还给你。”他说完一长句话,还瞥了她一眼,“你们什么关系啊,我能问问嘛。”
梁萱收好那枚硬币,眉头皱得紧紧的。
“别问。问就是,我也不清楚。”
他们前后的距离落在远处的田慕星眼中,变成了一段很亲密的关系。
她胸口发闷,觉得好友有事瞒着自己,不爽透了。
以致梁萱告别程严之后,独自一人拎着两杯奶茶走到面前,她仍旧收敛不起那份疑神疑鬼。
“他跟你说什么了?”
梁萱将一杯多肉草莓奶盖递给她,笑道:“他看上你了。”
田慕星想当然地认为:她说谎。
无厘头的小闹剧支撑起了感情里绝大部分的低谷时期,闹一闹之后,关系更容易升温。
田慕星怀疑梁萱有事瞒着自己,经常会旁敲侧击。好在学习压力大,总会斗嘴到一半就要赶着做题。
不咸不淡的校园生活恢复到之前的面貌,总觉得是在喝刮干净油脂的清汤,无论多少下肚,嘴巴里都只有淡淡的盐味。
后来有一天,田慕星实在扛不住了,放学后去电玩城呆了一个多小时,像是要释放压力一般地疯狂敲地鼠。快把力气耗费光,才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家中。
打开客厅的灯。
房间里弥漫着长时间密不透风的压抑感。
她瘫躺在沙发上,光是想了想“为什么会这么累”,眼皮就耷拉着睁不开了。然后睡着了。
还有些微的意识。
她陷入到一个分不清好坏的梦里。
有个……人一直陪着她。
图书馆的台阶长得像是可以通往人生的终点站。
她因为忐忑和紧张,每往下一步都会先提起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陪伴在身侧的他明显与自己的年龄相差不大,他拿在手上的那本黑色封面的书不时碰到她的手。
和煦的阳光垂落地面,将台阶打造成金色的麦田。
还往下走。
这种邻近的距离让她身心舒适,过于熟悉的感觉令她难以扯清与身旁人的关系。唯有一点是明确的,她喜欢他,他早就知晓。
她只能低着头,羞怯地看脚下的路。
没有比眼下更为满足的了。
她心动着,躁动着,持续察觉到一些温柔的细枝末节。
到达地面。
他落在身后。只因她往下跳了一步。
轻盈的笑声响起,他说:“小心点啊。”关心的话从他嘴里飘出来。听得她心神荡漾。
接着。拐角处。视线转弯。
前方是波光粼粼的大海,他们走在岸边的水泥路上。
半圆的弧度,只等他们绕过去。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海风吹来。迎着风的方向,她能感受到澎湃的心跳以及潮湿的拥抱。这是来自大海、天空、阳光的友好问候。
她没轻没重地踩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向前方冲刺。
“你慢点!”
他的声音穿越过来。
“等等我!”
他的呼喊也是波光粼粼的。
然后……她不小心踩到了小石子,脚一滑,摔倒在地。
“慕星?”
“诶……”头晕晕沉沉的,睁不开眼睛,但是能听见有人叫自己。那个无感的名字正像咒语一般吸引她。
“怎么睡在这里?”
田慕星感到眼前黑了,原来是爸爸伸手挡住了灯光。她的眼睛逐渐睁大。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她揉了揉头发,然后坐直,双手撑在身子两侧的沙发上。
“噩梦吗?”
爸爸的问题让她笑了起来。什么梦啊,心动的梦中人啊,迅速消散成烟。回归现实。
她说:“不是。”实际上,很想对爸爸说一句,她很久没做噩梦了。
爸爸去倒了一杯温水给她,询问:“学习很累?”
她点头。
“别把目标定太高了。”
“嗯。”
“量力而行。”
她喝了一口水:“……好。”
爸爸从地上拎起她的黑包,有些嫌弃:“这能装几本书。我再给你买个书包吧。”他转身,将她的包搁在茶几上。
他走来走去,小动作一个接连一个,就是无法在她旁边坐下。与其说他们是在聊天,倒不如说是在对白。尾音后面紧挨着的问号暗藏心机,每轮回答的字眼都能顺其自然地变成下一句问话的前引。
爸爸问:“要不要给你找个老师?”
田慕星犹豫:“暂时不用。”
爸爸试探地问:“其实可以找麦野苍的,你觉得呢?”
田慕星惊悸不安地看着他。
“他最近在干嘛?”田慕星一口喝完温水,双手捂紧玻璃杯,指尖泛白。
“很闲。听他说,要出去打暑假工了。”
“他还需要打暑假工?”
“嗯。高三之前,他一直有在兼职。比你能干多了。”
“这……他缺钱吗?”田慕星深感疑惑。
爸爸叹了一口气:“因为不听话,有时家里人会克扣他的生活费。”
“原来如此!”
他们简单聊了几句之后,无话可说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回房。这种时候多少会有些尴尬,爸爸在家的话,她肯定要锁门的,但是又不好当着他的面这样干。
她慢悠悠地清洗玻璃杯。爸爸还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才回来呢。”所以,你怎么还不去洗漱。
没想到爸爸居然会追着她问:“需要麦野苍来家里辅导你的功课吗?他这次考得挺不错的,比任何一次的模拟考试都要好。”
“呃……”她想了想,“不用。”关上水龙头,将玻璃杯放回原处。
“哦。”
爸爸对她说了最后的话。
她回到房间,关好门。
有些遗憾,今天的爸爸也忘记跟她说一声“晚安”。
这夜里,她发疯似的想要回到那个梦境里。
她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究竟是不是……麦野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