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星期四,芒种。
这绝不仅仅是日历上简单的一天。许多蕴含深意的日期背后都藏有惊心动魄的故事。
高考前一天,白天的光意外透亮,将学生的脸照得泛白。
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有男同学偷摸用手机拍下写满解题过程的黑板,没想到“咔嚓”一声响,忘记关闭声音了。数学老师回头看过来,目睹到惊慌失措的学生差点摔掉手机。
数学老师俨然是一位笑起来比发脾气更过可怕的人。此节课一下,便将这位男生逮捕到办公室去了。
下课后的教室,学生们散落四处,议论着数学老师会以何种方式折磨他。仅只有洪行风对魔化之后的故事版本毫不动容,并追加注释。
洪行风扶了扶课桌上被鲁莽的学生撞倒的书堆,声音洪亮地解释:“数学老师只是长得凶而已。”
洪行风一向跟老师们走得近,他的乖乖派作风总能在任何时机里赢得成年人的赞扬。他说的话即使是偏向学生的,也会被认为是在打圆场。
成群的学生因洪行风无趣的发言没了继续作乐的兴致,改往自己的座位走。
这时,梁萱才抬起头朝动静集中的区域看过去。
盯着他的脸。
那是一张勉强算是男人的脸。比较起往昔脸上的钝感,时间似刀锋,一刀一刀雕刻出分明的光影线段。他的单眼皮终于褪去青涩懵懂,能收敛情绪,伪装成熟。
“一直以来,我就觉得单眼皮有点难看,”梁萱轻轻叹了口气,她用声音引得身旁的人放下笔,“因为我是内双啊,睡得过头就会肿成鱼泡眼。”
田慕星感叹:“单眼皮还是双眼皮,这是靠基因决定的。”
梁萱看向她:“那要是因为‘长得合眼缘’就去喜欢一个人, 这也是靠基因决定的吧!”
田慕星吸了一口粗气,不知如何作答。
梁萱乘胜追击:“你会这样想吗?”
田慕星发觉梁萱的眼神变得奇怪,一时难以会意,她垂落视线。
身旁有人经过,碰撞到课桌后,发出一声沉重的“砰”。
她们的注意力仍旧放在彼此身上。
田慕星摇了摇头。
梁萱宛如穿越了海枯石烂,从过去来至将来,她沉静地说:“我不想劝你放弃了。如果你能弄懂自己为什么喜欢麦野苍,你会比谁都明白,终点到底在哪。”
梁萱的话说给田慕星听了。她却更加难受。
她何尝不想弄明白这件事。
喜欢双眼皮的她为什么会觉得洪行风合眼缘。
田慕星见不到麦野苍的这些日子,开始沉迷于专心做一名好学生。手机里设有的闹钟排列满一整页,早晨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常能感到自己还在梦中。
发型很久没有变动了,不是高马尾就是丸子头,留下的碎发长了后能用发卡固定住。至于校服更别谈了,干净整洁,完全符合校规。
超过十一点台灯还亮着的时候,她靠着捂热的学习笔记尚能集中精力。偶尔爸爸敲门进来,什么话都没说,又带上门出去。她背对着,只能靠耳朵注意到那些来了走了的脚步声。
连最难搞的成绩都有些进步,能看懂的地理题变多了。
自己的改变肉眼可见。
然而啊,那个让她明白需要改变的人已经变成了只能从别人口中得知的名字。
“今天是几号,你知道吗?”
“嗯。”
“只有‘嗯’吗?”
“什么?”
“我说你只有‘嗯’这个反应嘛。”
“不然呢。”
“明天是高考日。”
我知道啊。
明天是很重要的日子。
……谁都知道。
“那你不去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
“加油!”
“给我?”
“是让你给他加油!”
上午的两节数学课用来测验。
流逝的时间拥有了笔尖划过试卷的丝滑触感。
田慕星用笔圈出完全不会的试卷题,打算抽空问下梁萱。她拼命想要留下更多的证据,便以证明自己只顾着做题。
绝对没时间胡思乱想。就是这样的。
糟糕的白色和黑色总能填满眼睛。头晕晕的间隙里,还有钻入耳朵的凌乱声响。
还是太勉强了。
满腔热血败给现实。
之前错过那么多节课,想要调查是从何日起掉队的,都有些困难呢。一连勾选了三道选择题。
直至今日,需要补回的知识点多不胜数,慢慢来吧。
幸而明天是属于麦野苍的高考,不是她的。
要给他打电话吗?
算了。还是发一条加油助威的消息比较好。
下午的第一节阅读课。
田慕星抱着远古时期的恐龙漫画集回到书桌上。不远处的梁萱由于上课耗费大量精力,正趴在靠墙的沙发上睡觉,有学生路过时不小心踢到她的脚,她都毫无反应。
田慕星着实佩服,但是一想起她曾说过的理想,又感到自己也该努力才是。
将硬壳包装的恐龙漫画集放置在书桌上,正好可以垫在一张薄些的画纸下。
简单地写上一句话,拍张照,发给麦野苍。
她手中拿着一支按压式的彩色圆珠笔,尚未决定好写一句什么样的话。
“……”
她想了又想,迟迟未动笔。同时还得留意周边的动静,可不想被人看见了。近期,由于高三年级已经离校,打趣她的学生有变少,唯独一些同级生见到她会伴以轻笑,她的改变成了无聊之人的全新的谈资。更不用说,还要小心同班的程严。
只写“加油”两个字,很难表达自己的那份心情。如果是“麦野苍,你是最棒的”,诸如此类的话,他应该听过很多遍了。
发条消息怎么会这么困难……
午休就是这样浪费的,现在也毫无头绪。她将纸卷着笔放进口袋里,去往梁萱身边躺平。
此时。
有位学生抱着几本周刊过来,发现沙发已经被她俩以夸张的姿势占满,只好无语地往回走。
她认出来人,急忙叫住他。
“洪行风!”
吓得洪行风的身子一激灵,他慢慢回首,脸上写满害怕。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挤出一些空位,拍了拍。
洪行风犹犹豫豫,谨慎地走过来。
梁萱睡得正香。
洪行风低头看了一眼。
她坐到洪行风的旁边,离梁萱远了一些,还是担忧她会醒。
“有件事想问你。”她压低声音说。
洪行风紧闭双腿。因为她的话,脸上还处于紧张之中。他抿起嘴,点了下头。
“我有个认识的人明天高考,我想给他发条消息,你觉得说些什么好呢?”
洪行风的一只眼睛微微眯起,是看出破绽的反应。
她捂住眼睛,补充道:“麦野苍。”
洪行风学着她的音量,小声问起:“以什么样的身份发呢,是学长、朋友、恋人……”
她赶忙打断:“等等。绝对不是恋人,你别再误会了。”
洪行风张大嘴巴:“啊?”见她满脸认真,只好改口,“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说……我会把未来三天的运气都借给你,你要加油,我相信你。”
接下来换她张大嘴巴了。
洪行风正襟危坐,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要不我再想想。”
她点点头,然后用力拍打梁萱的后背,吓得她立马坐直身子。
“啊!”
她走出去。留下意识不清的梁萱与呼吸沉重的洪行风相互对视。
连话都需要别人给她想好。
真是可惜。
她跑向教学楼,在去往天台的路上。
脚先抬起,踩着空气,往下落定,触碰到地面的一瞬间,又抬起。
一步拉开,向目的地就近一步。
穿过小操场,感受到午后阳光的灿烂。进入走道内,眼前还会感到弥留不散的暄热。
快点。
再快一点。
扑通扑通的心跳。
啪嗒啪嗒的脚步。
终于到了。
她伸出手,伸向漏了一圈光进来的铁门。
“哐当”一下靠在门上。
一片湛蓝悠远的天空出现在眼前。
这里是故事的发生地,衔接着每一次的奇遇,散落着遍地的记忆。
她脱去校服外套,铺在地上,拿出圆珠笔和画纸。
该干正事了。
“……”她安静地仰头呼吸,默然告诉自己,“别紧张。”
别紧张的真实意思其实是——
你已经有点紧张了,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会把未来三天的运气都借给你,你要加油,我相信你。
这样可以吗?
她双手捧起画纸,盯着上面的字,那是彩色的话。
不管了,就这样!
可是……
她将画纸揉成一团球,抛向另一边的地面上。
她真正想要告诉他的是……
打开摄像头。
对着天空拍了一张照片。
发送给他。
哪怕是用手机镜头捕捉到的最为平凡的一瞬,哪怕成为一张照片后再无波澜起伏,天空依然美丽。
属于你的,永不会被运气左右。
我只愿未来三天是明朗晴空。
终于完成了这件事。
喜悦跃上眉梢。
然后,她等来一通来电。
太过紧张了,不小心失手挂断。她在天台来回跺脚,想对方再打一通,这手机却安静下来。
该不该回拨过去?
这是纠结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