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之间的冷战,自尊心就像砌了几堵严严实实的水泥墙,即为密不透风的戒备,也为透不过气的束缚。
田慕星断不肯低头。话题接上了,她仍旧当成一阵耳旁风。
高考是什么呢?
高考是……
没了下文。
一晃眼,晚自习结束了。
历史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因放学铃响而恢复清醒的学生们,深深叹了一口气。从一名学生成长为教师,身为教师从而教育学生,这期间的酸楚艰辛就像一圈又一圈的年轮。三年,周而复始;又三年,岁岁如初。
历史老师忍不住对大伙说:“放学后赶紧回家,要是实在看不进去复习资料,就尽量早点睡。”
田慕星拼命控制困意席卷全身,眼皮抽搐个不停。头顶上方的白炽灯状态同样好不到哪里去,让离得近的学生感到害怕。
“我说呀,这灯不会要炸了吧!”
“该换新的了。赶紧联系洪行风,让他找班主任去。”
梁萱听及此处,小声碎念:“当班主任可真不容易……”
田慕星清好书包,坐在座位上玩自己的手指。她实在不忍心让梁萱速度点,至少从她的视角看过去,这一课桌的试卷和复习资料就得清上好几分钟了。
她抬头看向教室门口,薛小佳和程严一前一后离开。她回想起这几日的平静,意识到他们已经和好如初,并且体育馆在摄像头的监控之下再没有意外发生。“小黄狗的死亡”成了一件仅供探讨的未解之案。
她试想,难道薛小佳已经成功瓦解了那些人的秘密关系?使得他们无法再去体育馆密谋其事。或者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脆弱。
六月份的天气,整体是反复无常的。外套要常备着,冷不丁就会刮过一阵凉风,忽然打个冷颤。
田慕星没说要等梁萱,她就是磨磨唧唧地走在了身后,跟着离开教室。
落下的几步路,算是分寸感。
田慕星感到好笑,没有打破僵局。
直到走出校门口,梁萱越走越慢,慢到竟然挡在了她前面。
梁萱转身。她的手死死抓住书包的肩带,看上去正处于内心的纠结之中。
田慕星当场看傻眼了,“哇”了一声。
这不合时宜的惊叹令梁萱无法理解。在她准备说话的时候,有人从侧面叫住她俩。
“你们要一起吗?”
是薛小佳的声音。
田慕星、梁萱望着停靠在文具店门口的两人。男生冷着张脸,早已侧开视线,站在旁边等待。看上去,决定叫住她们的人,正是此刻手里挥动着不明物件的女生,并且这还是一意孤行的决定。
薛小佳喊她们过去。
田慕星闷闷不乐,有些担忧。
梁萱大摇大摆地向前去。
接过薛小佳手中的小卡片,她细细查看。
此刻,梁萱等不及八卦了,她冲薛小佳、程严问道:“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程严发出尤为无奈的苦笑:“甩都甩不掉。”
薛小佳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只有田慕星由始至终在意小卡片,努力分析:“咦,你们是打算请我们吃棉花糖?”
等等!
我们?
她刚刚说了“我们”?
田慕星的脸绿了。她感受到梁萱热忱的目光,心道:完了。
果不其然。
梁萱接下她的话,继续说:“真的吗?”
程严看了眼薛小佳。
薛小佳点头,“嗯”了声,道:“是啊,多出一张。”
其实,重点在于小卡片上面的活动时间,截止到今晚十点。田慕星暗自计量,侧目打量梁萱。
梁萱挺感兴趣的,随口问:“这是活动送的?”
薛小佳的眼睛睁圆了些,兴许没想到还要解释这个,有些迟缓地说:“嗯,这是开业活动,消费满金额送的券。”
调查完毕的梁萱直冲田慕星点头:“没问题!”
田慕星的脸持续绿下去。
没什么问题……
你傻不傻。
就因为我提到了“我们”,便认定我在低头示好?
太离谱了!
“你去,我就去。”
“你……”这叫说的什么话。田慕星忍不住白了梁萱一眼,终归答应下来,免得扫兴,“好啦,走。感谢你们的棉花糖。”
薛小佳听见她的话后,松了一口气。以往的她常是心事沉重,少见她放松。
程严走在前面,大声催促道:“时间不早了,吃个东西而已——”
田慕星眉头一皱,心想:能与你和平相处的,恐怕只剩下受气包了。
薛小佳和梁萱站在一起,竟然还能聊上几句。
梁萱:“上次我看见你哭着跑进教室里……”
田慕星:“啊?”
梁萱疑惑:“你不知道?”
田慕星点头。
薛小佳:“这……”
田慕星着实佩服梁萱的共情能力,她到底是装傻充愣还是无心之举?眼下的氛围瞬时变得微妙。
薛小佳支支吾吾地说:“我那时是,”她看见梁萱一脸的“憋了很久,终于问出口”,心里盘算了一番,“体育馆那天,我在啊。被监控拍下来了。然后班主任找我问话。”
田慕星不敢多问,冲梁萱使眼色,让她继续。
梁萱识相,沿着这个话题跟薛小佳聊起来。
“小黄狗那事吗?”
薛小佳再三犹豫:“算是吧。”
“究竟怎么‘死’的?”梁萱说起“死”的时候,音量放得极轻。她早前听田慕星提过几句,知道一些事。
薛小佳痛苦地闭上眼睛:“它是一只可怜的小狗。见到陌生人都会躲起来,即使这样了,它的身上还是经常出现挨揍或是烟头烫过的伤痕……”
田慕星站定住,是在看见几步之外的程严停下之后。
程严回头,无比嫌恶地朝她们说:“你们能不能说点跟学校无关的事!平时在教室里没个学生样的,等走出学校了,反而记起自己还是学生。”
田慕星实在忍不住:“怎么没有学生样了?”
梁萱一时哑口,直拉扯她的手臂,劝她算了。
见怪不怪的薛小佳终于不用面对梁萱咄咄逼人的稀奇问题,舒了一口气。
田慕星大步向前,走到程严旁边去。
“一定要用恶言恶语来表示难过吗?”
程严冷哼道:“你要是能说点正常人说的话,我就回答你。”他大步拉开距离。
田慕星发力,就要精神污染他。
“我用正常人的逻辑跟你说话,你能听懂才怪呢。正常人是不会在背后……”
从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强硬扯住她的手臂,她整个身子一顿,立刻停下了脚步。她瞧着程严从身侧走至身前,四周的风吹草动都变得与她无关。
她回头。
薛小佳泠泠地说:“到了。”
她这才意识到,差点把那天薛小佳偷偷带她去体育馆的事说出来。隐隐约约之中,有些明白对方的意图了。
正常人是不会在背后建立见不得光的小团伙,对同学以及学长造谣生事的!
因为,他干过那样的事。
所以,薛小佳想让受害者认清事实。
敌意并非单方面的。
田慕星发觉自己对程严竟然也是如此的暴躁。她默默对走过来的梁萱展露委屈的面貌。
梁萱挠挠头,显然没弄明白自己是遗漏了哪一步才导致跟不上节拍。她对薛小佳说:“是哪家?”
走过一整条街,薛小佳的心情还算平和,她伸手指向对面的一家店,说:“那里。”
这句话落下。
程严正站在马路边等待红绿灯。
她们跟上。
抵达马路对面。
一条拉长的队伍走进他们的眼中。
田慕星、梁萱头痛起来。
程严走过来对发愣的薛小佳说:“我来排队。”总算有些靠谱了。他拿过卡片,独自去往队伍后面。
薛小佳喊着:“那我们在旁边等你。”
其实这是一句可有可无的话。
田慕星与梁萱对视一眼,她心想:薛小佳会这么说,只是习惯了对程严凡事必有回应。
薛小佳乘着程严离开,走到田慕星的面前,说:“你别生他的气。他啊,现在只是单纯的心情差。”
梁萱用手指揉了揉鼻尖,眼珠子一转,情绪藏好。
等了差不多十来分钟。
田慕星正玩着手机,听见薛小佳被程严叫走。过会儿,当她抬头时,就看见了粉红色的大棉花糖。她的开心一下子暴露无遗。眼前程严的脸都变可爱了点。余光中,她看见梁萱手中的棉花糖已经咬了几大口。
因为棉花糖的到来,众人脸上或多或少有了些满足的意味。
程严也吃得开心,让人倍感意外。
薛小佳的手上沾了点糖,她拿出自己的矿泉水,去往垃圾桶那边倒水洗手。
同一时间。
家教甚严的梁萱接到了来自妈妈的电话,走到旁边,竖起耳朵挨批。
只剩下他俩了。
田慕星假装吃得认真。
然后,程严走到她面前。他手中拿着自己和薛小佳尚未吃完的棉花糖,一粉一白,两个。
程严认真严肃地说:“那只狗是被毒死的。”
田慕星嘴巴里的棉花糖正在舌头上融化,她渐渐尝到发腻的甜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程严好像扮演着冷淡的旁观者,他说:“因为食用了大量的过期狗粮。”
田慕星握紧棉花糖的木棍,气息变急促了,她问:“然后呢?”
程严继续说下去:“我跟你说清楚这件事,希望你不要什么都听薛小佳的。”
田慕星总感觉程严和薛小佳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且密不可分,远远不像是“同学”或“邻居”而已。
程严听见背后有脚步声过来,加快语速:“我承认我们几个确实有针对过你和麦野苍。至于让你们变成泽曦的笑话什么的,主要还是靠你们自己的‘本事’。”
田慕星:“呵呵。你还不如不解释呢!”
程严漫不经心地开玩笑:“现在托她的福,体育馆成了放学后的禁地。我们几个也因为一系列的矛盾闹得不可开交。反正都这样了,你该满意了。”
田慕星反问:“满意?”
梁萱的声音响起:“田慕星,走不走?”
田慕星怒瞪了程严一眼:“我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我还是懂,因为自己的一时喜怒就去伤害他人,这种行为绝对是恶心的!”
梁萱再次喊道:“喂——”
程严看着她满溢而出的怒气,笑意不止:“说得这么严重。”
田慕星闭眼,平息情绪。接着转身。
程严放缓了笑声,从嘲笑变成苦笑:“至少……还是被人记住了。”薛小佳来到他的身边,他冲尚未走远的她问起,“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你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开心?”
薛小佳抓起程严的手臂。
田慕星走到梁萱的身侧。
薛小佳对程严说:“好了,别计较这些了。”
田慕星对梁萱说:“我发现……他很像一个人……”
棉花糖的香气锁在了六月的夜晚里。
人在困惑的时候,吃进肚子的糖会偷偷钻进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