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慕星拿着超市的票单杀了个回马枪。她看见收银员面露不解,紧张和尴尬令她只能在动作上放快。
过后。
她拎着购物篮出现在收银台前,认真看着收银员说:“呃,这把伞还有巧克力可是我刚带进来的,不算哦。”
收银员笑道:“好的。”
她快速装好商品,拿出手机结账,不敢看收银员。虽然知道在对方眼中,她只是一位有些奇怪的顾客,而像她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不必庸人自扰。
她试着用手指拎起塑料袋,非常可惜,感到有些重,便改用手掌。
走至门口。
她一个深呼吸,转头重新看向收银员。
收银员感受到她炙热的目光,一时惊讶。
她绽放笑容,就像适合郊游的晴空那般不凉不热,清新宜人。
她说:“再见!”
收银员脸上的表情慢慢松动,拉直的嘴角也有了向上的趋势。她点头微笑:“谢谢惠顾。”
雨在城市的每一寸肌肤上留有缠绵悱恻的余温。
雨不是消失了,而是沉睡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怅然若失。
在她的左掌心有两张折叠整齐的超市购物票,它们之间唯一的差别仅只有时间。
记得他的模样,闭上眼睛就能想象;记得他的话语,堵住耳朵会更清晰。
这次,她一定要笑着挥手告别。
往后的时间里,说怪也真怪。
田慕星再没见过麦野苍。早操时都看不见他了。
不敢给他发消息,怕打扰他复习。一日这样,一周还这样。
课上的老师开始转换态度,嘴里一口一句“你们已经高三了,还不努力学”。学生们说笑的少了,终日坐在课桌前,手里紧握笔,头发压着白花花的试卷。呼吸的空气和摄入的食物都掺杂着印刷的油墨气味,皮肤上就快要长出考试习题的纹路。
身为学生的她开始为学业烦恼。余下来的空闲里,更不敢多想麦野苍。妄自空想,有何用。
食堂一楼。
梁萱问田慕星今后的理想,可把她难倒了。
田慕星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如果能考上不错的大学,至少这个问题还能推后再想。然而眼下这功夫,她连学习都顾不好。
梁萱对自己的事一向坦荡。
“我爸想让我从医。”
田慕星知道梁萱的父亲是儿童医生,听得她这样苦恼地说起家里的想法,大致能明白纠结点在哪。
“可是,我想成为一名记者。”
田慕星着实羡慕她,早有认知。人还是要有分寸,才会脚踏实地。在她眼中,梁萱已经像是会成为女记者的人了。
“那你呢。”
田慕星将鸡蛋羹舀进饭里,一同搅拌,用勺子往嘴巴里送。食之无味的饭菜令她犹如嚼蜡,她心事藏身,全无胃口。她听见梁萱自言自语许久,这会儿平淡地回应:“我没有理想……”说完,耳边嗡嗡一片嘈杂,思绪被细细切开,散落进鼻腔。
没有理想……
这话没错啊。
田慕星低头沉思。
梁萱嘲笑她:“‘恋爱脑’的理想,当然是成为一名家庭主妇。”
田慕星忘记反驳了。她依稀记得有个人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她当时的回答可不是——我没有理想。
梁萱见她再三走神,懒得叫她。她走到食堂窗口去,打算买一杯西米露带走。
田慕星失神地搅拌碗里的鸡蛋羹和白米饭。她的感觉很少出错,只是有时会把不同时间段的记忆拼接在一起,然后弄错。
等梁萱站在面前,她已经解决完剩余的饭菜了,还小声说了句:“今天也有努力吃饭,真棒!”借此慰藉自己。
田慕星听见了什么动静,像是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头。
梁萱问:“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出现幻觉?”
田慕星问:“刚才有人叫我?”
梁萱问:“男的女的?
田慕星问:“你听见了?”
梁萱问:“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这些问题就像许久没有整理过的窗台,上面布满了野蛮生长的绿萝和细草,探出头的心机与日出日落共同呼吸。往后的对话更是杂乱得毫无逻辑,下文全靠剪辑。
梁萱笑了。她催促田慕星快点。
田慕星也笑了,她知道自己这几天的状态不太好,记忆力都变差了。
茶余饭后,时间会慢下来。
风轻轻地呼吸,鸟缓缓地飞行。阳光迷乱眼睛,暖色的光辉放纵遍地,走在人行道上的人是那样的惬意。
田慕星听着梁萱念叨,从洪行风说起的话,最终会以“他是个笨蛋”收尾。她甩着胳膊,大口大口摄入新鲜空气,树木的芬芳在鼻尖缠腻。
“说起来,你已经好久没有提到过那个人的名字了。”
田慕星发怵,她说:“是啊。”
“决定放下了?”
田慕星摇头:“不知道。”眼睛看不见他,心里还想着他,也许只能等到眼睛忘记找他,心里才会放下他。
田慕星闭眼,抓住梁萱的手臂,闻到她身上好闻的气味。
因为看不见,哪儿都是浑浊不清的,才会胡思乱想,精神难以集中,反倒感到舒畅。
脚步沉落在硬邦邦的大块石砖上。
她舔了舔牙齿,睁眼对梁萱说:“你再问一遍刚才的问题。”
梁萱挽紧田慕星的胳膊。
“哪个问题?”
“在食堂问的。”
“哦。那个啊,”梁萱清了清喉咙,“你觉得我适合当记者还是医生?”
田慕星揉捏眉心,苦笑:“诶,是后面的。”
梁萱气恼不过,与她较真:“你先回答我。”
田慕星叹气:“得看你的意愿啊。”
梁萱吸气:“好吧。”过后,她试着问,“那你的理想呢?”
田慕星的眼睛亮了亮:“说来话长。”
梁萱撇嘴:“我不想听了。”
田慕星“哎哟”叫唤着,手臂缠在她身上。
梁萱叹气:“算了,赶紧说吧。你就是那种‘连放屁都需要有人捧场,不然就不想放了’的人。”
田慕星哈哈大笑:“说来挺可笑的,我想开一家花店。”
梁萱侧头看她,惊叹:“为什么是花店?”
嘴边的笑意就像夜空划过的流星,绚丽璀璨,可惜再美也会变成曾经。田慕星咽了下口水,徐徐道:“我讲给妈妈听过。后来她开了一家花店,说是要帮我完成理想,结果没过多久,花店关门了。”
梁萱张大嘴巴,目瞪口呆。
可笑的理想长成了一道丑陋的疤痕,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田慕星知晓梁萱会出现何种反应,只不过快走到教学楼了,想要剖析内心的念头彻底挥发干净。
“对了。还有一件事。”
“嗯?”
“我打算认真学习了。”
“……你别吓我!”
“实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
“……”
梁萱变脸:“你难道是为了麦野苍?打算跟他报考同一所学校?”她胡乱猜想,并为此激动起来,“我劝你冷静点。‘追爱’要有个限度。如果你向着男人去努力,等被抛弃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田慕星感到头痛,恐怕解释不清楚了,只好说:“你难道没发现自己喜欢洪行风吗?”既然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那为何还要说这种话。她的心情受到牵连。
梁萱难得一时平静,从脸上看不出波澜。但是田慕星了解她,心想:恐怕已经发作了。
果然。
梁萱逐渐加快脚步,乃至将她甩在身后。
她叫嚷了几声。
梁萱径直往前大步走。
她追了几步,还是赶不上。突然想到一件事——若终点一致,终会遇见。便放弃了。
回到教室。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对已入座的梁萱说:“麻烦让下。”
田慕星这人就是一根筋。她觉得自己没错的时候,绝不会低头认错,若是真的有错,她会选择忽略,当无事发生。遇到原则上的事,这点尤为严重。认错什么的,对她而言比吞针更难。
她看到梁萱让开,默默计时,心里盘算着从来不跟自己计较的梁萱还会生闷气多久,猜测最多就到放学为止。
容易分散注意力的梁萱经常会犯的失误之一——突然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田慕星了解她,就更加镇定。
下午的二三节课中间的休息时间被班委们征用,用来调查“学习压力”之事,据说是班主任要求的。下发的问卷调查经由每组最前座的学生传递,人手一张。
正面是十道选择题,反面是一道问答题。
田慕星一只手撑着脸,看着手指间夹着的白色纸张前后飘荡,犯困得不行,打了个哈气。惊动到旁边的梁萱,她眉头紧锁,似乎想到什么,随后朝她传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供她回味。
田慕星把调查问卷丢进抽屉里,继续倒弄刚才手上正忙着的事。她觉得自己的水性笔捏着手指痛,用纸巾缠了一圈。
等到下节课的铃声响起来,班里的学生狼嚎一片。
“专门挑下课时间给我们做调查,这也算施加‘学习压力’呢!”
“眼睛都是花的。”
“诶,头痛。”
“真关心我们的话,干脆就让班会变成户外时间,那样还能有些干劲。”
“……”
“连喝口水的时间都要叮咛一句‘高考前半个小时千万别喝太多水’这之类的注意事项,简直没有一刻是安宁的。”
“高考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田慕星犯愁,不自觉跟着重复了一遍。
“高考的意义是什么呢……”
窗外的鸟儿停在树木的枝头上。它们在枯燥无味的工作时间段里叽叽喳喳,因为拥有先天优势,能视高墙为虚无,任意飞行空中。
使鸟儿自由的是翅膀。
那么“高考”会变成人的“翅膀”吗?
为此,她困惑不解。
“高考是……”旁边的梁萱好像在自言自语。光听音量,不像对谁说话,却也不怕被人听见。
她非常想追问梁萱:是什么呀。但是,万一问出口,没有得到答复怎么办。这就是她不敢转头看过去的原因。
连对方的自言自语都如此在意,那就等于低头示弱了。
现在咬着不松口的人,其实是她啊。
她在无声抗议,梁萱对麦野苍无缘无故的无休无止的敌意,即便他再不会出现在学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