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存在医院的消毒水味会穿梭时光,让人产生错觉——我又回到这里。
一张长凳可以同时坐上好几个人。
“爸爸。”
“嗯。”
急躁的人常常顾不得座位,在一处徘徊,默数时间。
“你会害怕这里吗?”
“啊,不会。”
选择坐下的人,整个气息会产生微妙的反应。缓慢地吐气,随之将重点放在后背。与其说是等待着,不如认为是认命了。
“我会。”
“奇怪。”
看,有人坐下了。还打着电话。
“真的。”
“你梦见妈妈了?”
打电话的人唾沫横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完没了地说着长篇大论。以至于再没有人敢坐在旁边。
“我认为是她在想我,所以我才会梦见她。”
“……”
旁边打电话的人,手胡乱比划着,还不慎碰到邻座的她手中的矿泉水瓶。
“你会梦见她吗?”
“偶尔。”
惊扰过后,瓶中的水波动不止,好像暗示着什么。
“你想梦见她吗?”
“……”
水可以相对静止,所形成的平面也能成为一条笔直的切线。但是瓶子握在手上,情绪会变,手会动,水会荡。没有扭紧的瓶盖掉落到长凳上。
“爸爸。”
“嗯。”
相较于整所医院,能同时容纳几个人的长凳其实是扮演着信筒的身份。将前来的患者和家属看做是会行走的信件,就更说得通了。他们身上写满信息,及时的神色可看做笔墨浓重的深度。
“有点凉。”
“我还是去给你买杯热饮。”
逃避可耻。
逃避有用。
疲于奔波的人闲不住,乐于享受的人忙不了。
她哪怕生病了,挂着点滴,仍旧有闲情逸致操心这念叨那。看爸爸因为她的问题惊得站不稳,偏巧心怀作恶之意,决定追究到底。
“妈妈为什么要开花店,你知道吗?”
爸爸拿出纸巾包,从中抽出一张,擦拭刚洗过的手。指尖的水珠滴落地上,啪嗒啪嗒作响。他慢条斯理,想要把时间浪费出价值。
“因为喜欢花。花好看。”
她听完爸爸的回复,默默扯开嘴角:“那她喜欢你,也是因为好看啰。”
“嗯。”
爸爸偷瞟她一眼。他靠在对面的墙上,将溻湿的纸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他的一声“嗯”怀有两层意思,其一是不解妻子喜欢自己哪里,其二是不解自己有哪里值得她喜欢。他想到这些的时候,对面的人像是回应似的同样“嗯”了一声。
长凳上的人来的来去的去,转眼又只剩下她。
她看着手机,无聊得想数头发玩。
这时爸爸过来,说了声:“可以了。”他指了指点滴瓶。
她差点跳起来。病不是被药治愈了,而是熬没了脾气。
“走!”
爸爸笑起来:“你这么讨厌医院。”
她嬉嬉笑笑:“我最讨厌学校,其次才是医院。”
爸爸放松了些,拿起她的病历,转去找医生。
一下午的时间耗费于此。
回到家中。
最先驱逐出境的是身体里的疲惫。
梁萱的电话选在适当的时机打来。她对爸爸做了个手势,进房接听,耳朵里还能听到他放钥匙圈的哐当声。
“喂。”
“喂,好点了吗?”
“头不晕了,眼不花了,神清气爽。”
“哇。”
“厉害吧。”恢复正常的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干脆打开放在书桌上的口香糖罐子,取出一粒,丢进嘴巴里。
“我怀疑你……”
她激动地问:“今天的家庭作业多不多?我请假了还要做吗?”
梁萱长吁一口气,看破她打算偷懒到底的妄图,调侃道:“除了你走后发的地理测试卷,其他作业不是都已经带回去了嘛。我就是来通知你今天的家庭作业的,不好意思啦。”
“什么啊。我是病人。”
“我真的怀疑你装病。”
“呸!我是真生病了!你怎么能污蔑我!”
梁萱打了个哈气:“我听他们说,你离开的时候连蹦带跳,元气满满。不太像生病虚弱的样子。”
她嚼了几下口香糖,无奈地走到窗户边,赌气一般:“我是不想让其他学生看见我和爸爸走在一起,会误以为我被请家长了。”
“也是。那你明天确定能来学校吗?”
“当然。”
有人在跟梁萱说话,她捂住了手机听筒。然后田慕星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小动静。
梁萱再次说话:“对了,你吃过晚饭了吗?”
“嗯,在外面吃了灌汤小笼包。”
梁萱叮咛:“作业发你微信了。明天别迟到。”
她点头,说了声“好”。
通话结束。
正好窗外吹进来一阵冷风,她抱起胳膊,背对着。
爸爸在厨房里忙忙碌碌。临近九点的时候,喊她出去喝汤。
“什么……汤?”
她脸上的表情冻住了。她知道爸爸是会做饭的,但他实在太讨厌油烟了,下一次厨房就要立即打扫一遍,久而久之,厨房重地,避之远之。
“莲藕排骨汤。快来。”
她受到惊吓,抚了抚胸口,坐到餐桌一角。她见爸爸围着围裙,忍不住“噗呲”笑出来。
爸爸尴尬得立刻脱下围裙,问她:“最近还减肥吗?”
她摇头:“胖点没事。”
爸爸点头,赞扬道:“就是。你初中那会儿减肥可把我吓到了。瘦不拉几的跟营养不良一样,害得老师总给我说孩子的健康问题。”
她想起减肥的事也感到好笑,伸手握住汤勺,随意地说:“那时很多女生减肥。我没办法。”
没办法适应一个人的节奏。想要合群,只有制造更多的共同话题。而“减肥”就是目的性明确的方式之一。
他转去洗手池边。
水龙头里哗啦啦地流出水来。
水打湿了手。
手的温度立刻降下去。
水透过漏水网降至管道,流入另一片漆黑之地,恢复自由。
手扯过一旁的纸巾,擦拭剩余的水珠。
水依附于纸巾,滚落到垃圾桶。
水流动的速度决定了去处。
他背对女儿。沉默之后,静静地回到冒有热气的瓷碗面前。他看见她夹起一颗红枣放进嘴巴里,再就吐出小巧的核。他决定坐下。
他的手搁在大腿上,感受到热意,显得凉凉的鼻尖与两颊更过窘促。
“周日有空吗?”
他终于问出来。
她放下汤勺,愣了整整十秒。
当有人问起“你有空吗”,通常会先考虑自己到底“想不想去”。
田慕星是这种很擅长打马虎眼的人。她急忙找了个恰当的借口回以长达十秒的沉默。
“和梁萱有约了。”
爸爸失落地垂下眼睑,但很快重新振作,说:“我这有两张电影券,你可以和她去看看。”声音刚落,他就去衣架边,从包里取出来,放在餐桌上,不容她拒绝。
她看惯了他温和有度的笑容,眼下为缓以凝重,便收好票,笑道:“什么电影?”实际情况则是一点都不好奇,随口一问罢了。
爸爸坐下,由于心意成功送达出去,彻底放松了。他说:“一部重映的老电影。在燕镇拍摄的。”
“什么类型?”
“搞笑片。”
“……”她默默吃了一大块莲藕,粉粉的,甜甜的。汤真不错。
“再就是,”爸爸凑近了些,盯着她碗里看,“你最近有心事吗?”
她直接端起碗,干完最后的藕汤,然后抽出一张纸巾擦嘴上的油渍。将脏掉的纸巾揉成一团拿捏住,她面向爸爸,而他正伸出手打算拿过碗。她连忙摆手:“我喝饱了。”
爸爸露出遗憾的表情,还是收走了瓷碗。
她乘机溜走。
没想到爸爸对她的背影喊了声:“有事可以跟我说!实在不行,你就找、找麦野苍聊聊也行。”
她赶忙关上房门。整个背靠上去。大口喘粗气。
这时。
她认真看起电影宣传单,原来是那部主讲家庭的温情片。前几年上映的,她看过影评,却没看全片。
电影叫《春风见》。
重回于好,重点在于一个“好”字。如果不曾好过,再怎么努力,都会勉强。
田慕星时常这样试想,是否每个家庭都如她家这般细思极恐,得到的答案总是千奇百怪,最后不了了之。反正,不快乐的小孩有那么多,会讨喜的家长屈指可数,至少能证明水深火热才是常态。
星期六的下午,田慕星问梁萱明天有没有空,等到对方一句“没空”,顿时无力地趴倒在课桌上。
“怎么了?”
“……没事。”
甚至懒得解释。
田慕星决定只身前去,而且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减弱没人陪的孤独感。
星期日,早上阴转多云,不见阳光。
爸爸难得在家睡懒觉。
田慕星起早床,做卫生。直到午时,准备点外卖。她去敲门,两三下都没有回应,直接按照他的口味多点了一份。
吃东西的时候,习惯打开电视机。正好见到在追的最新一期的综艺节目里面有喜欢的演员,立刻播放。
一边吃,一边笑。
砂锅土豆粉送来时,汤汁撒了点。味道偏辣的汤,她不怎么爱喝,反倒没影响。
滑溜的土豆粉要先咬断,慢慢吹着吃,还挺费劲。一期节目播放过半,她才吃到一半。
吃完,她还想躺一会儿。反正现在尚早。
爸爸走出房门的时候,带出垃圾,看样子是要出去。
“你要去美术室吗?”
“嗯。”
打完招呼,人就麻利地出门去。她这才想起,还有一份芝士肉酱焗饭放着呢。然而,他已经没影了。
比起先为多一份外卖没人处理难过,她更为另一件事担忧。
她拿起手机,给爸爸发送了消息。
田慕星:我给你买的外卖还在桌上呢。
她必须要解释清楚——
她没有撇下他不管,自己吃独食。
很快,手机响了。
爸爸:啊,抱歉。我和人约饭了,你先放进冰箱。
她赶忙起身。回来时,问爸爸是跟谁约的饭。
爸爸:一个老朋友。
她躺在沙发上思来想去,爸爸的老朋友有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