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窗户,让日光跟风能顺利融合进来。
他们坐在地上。
言语磨去边角,变得轻盈,能翱翔天空,能漫游海洋。
“你快看,这是我的大作!”
“这也能叫大作?”
“嗯,我画的是小螃蟹和小蝌蚪。好像是小学三年级的作品。”
“哇,我看出来了。”
“我厉害吧。”
“是啊,这边上还写着‘小螃蟹和小蝌蚪’,看来非常有自知之明。”
“喂,说点好听的话会割嘴吗?”
“那倒不会。”
“你倒是说……”
“就是会犯恶心。”
“说不出口就闭嘴!”
“……”
“你看,爸爸还给我装订了。这一本都是我的小学美术作品。他还算有优点嘛。”
“……”
“这是我画的小狐狸。”
……
麦野苍发现了,田慕星根本不需要他搭腔,就能自娱自乐一整天。他往下面翻,找到一盒空白的画纸,简单看了下,发现中间还夹杂着一张泛黄的老旧照片。他抽出来,递给她。
她看了眼,放到地上,不以为然。
麦野苍问:“你爸妈的合照?”
她低头整理手上乱七八糟的画册,沉默不语。
麦野苍对照片有些感兴趣,伸手捡起来,指着上面用圆珠笔涂花的两张脸问道:“这是你干的?”
她点点头。
麦野苍发现她的脸异常红丽,对她说:“不用不好意思,这种事我也做过。”
她抬头,眼里闪烁着炯炯的碎光,激动地问:“真的吗?”
麦野苍点头,他回想起曾经幼稚的自己,然后在脑海中,小小的他的脸替换成眼前女生的脸。
可能是出自于同一种心情,才会做同一件事。
他将照片放回原处,迟缓地说:“嗯,我发现爸爸妈妈的照片上竟然没有我,很生气地用铅笔在上面手绘了一个‘我’,后来才被告知拍照的时候他们还未婚,哈哈。”虽然笑出来了,却听不出开心的意味。
她很难认为这对于他而言是一件小事。或许他只说了一部分,藏在事件背后的真相就同她涂花照片的缘由一样血淋淋的。
随后,她拿过那盒子,将里面的空白画纸全部倒出来,在地面上散落成雪。
用手拨开。
好几张照片露出来。
麦野苍愣住。他看见她的手不停晃动,直到全部理顺。
她一一递给他。
“我只是单纯不想看见他们在一起。”
画室里里外外检查了遍。
墙上的、桌上的、柜里的、箱里的……收纳册和草稿本通通翻开看过……那么多成品和半成品经由他们的眼睛一一过目,仍旧不见那幅被毁掉的“得意之作”。
田慕星实在不甘心,她对麦野苍说:“在我和妈妈眼中,这些只是重要的纸屑。既然你提到了‘得意之作’,我也想弄明白!”
田慕星带有怒气,表现出誓不罢休的干劲。她怕麦野苍不懂自己有多认真,故意直白道:“比‘家人’都重要的‘得意之作’,我一定要找到!”她早就生此执念,日积月累,终于爆发。
麦野苍盯着阳台,慢慢走过去。他看见外面架着一台天文望远镜,马上冲她问:“这是田老师的吗?”
田慕星略微烦躁,因麦野苍对爸爸无由来的崇拜之情感到不爽。他眼中的老师,和她眼中的爸爸,根本不能划上等号。
田慕星抱着手臂,感到自己随时可能往外撒火,试着深呼吸。
“是的。”
她这样回答着。
麦野苍将脸扬起来,静静看着远处的天空。他的背影给人一种会持续看很久的错觉,如果此刻有飞船降落,他肯定会搭乘,一同前往外太空。
这样的他,浑身散发着不真实感,就好像不依附于空气存活,不依附于地板站立,哪怕天塌了地震了海啸了,他依然能保持原样不动,是绝对独立的个体。
田慕星靠近他,她想看清楚,为何他的背影与爸爸的背影大面积重叠了,他们总在看向的那片天空究竟有何故事。
“你在看什么呢?”
田慕星讨厌麦野苍背对自己,也讨厌他一声不吭的样子。
麦野苍安静了一会儿。他看着远方的蓝天白云,看得入迷。
田慕星站到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在看什么?他在想什么?他看的不是我,那他想的会不会是我呢?
田慕星不想打扰思索中的麦野苍。她从房间里搬出靠椅,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欣赏根本没什么好看的天空。
这一刻,时间走得很慢,慢得让人感到折磨。
她闭上灼灼发热的眼睛,看见了许多光亮的小星星。有无可能,人的眼睛里其实藏着一片宇宙。
一年级的我?
被毁掉的画?
与其纠结这点,不如一点一点追溯,是从何时起开始讨厌颜料的气味。
田慕星最喜欢的水果是草莓,她喜好果茶和鲜榨果汁。她偏爱各种色彩鲜明的事物与人。因此,父母断定日后的她会成长为经常看牙医的爱恨分明的女生。
哪怕人的性格受制于成长环境,但是最内心的部分一定是难以取舍的。父母知晓这一点,选择早早过问她的未来,未雨绸缪。
进入小学后,她受到妈妈潜移默化的影响,对于文理分科有了雏形认知。“理科太难”,这是从长辈的经验之谈中得到的真理。她开始了漫长的偏科生涯。
对语文和英语过分追求完美,背书会使她平静。成绩卡在上升空间的末端,遭遇瓶颈。老师常用眼神告诉她——你只是偏科而已。偏科乃是常有的事,讨厌理科的学生大有人在,这不是过错,人本就有各自擅长的领域,但一开始便如此,确实有些少见。
田慕星完美地成为全家第三个认为“理科没用”的人。
因为主动,她加入了以班长为核心的女子学习小组。放学之后去往补习室,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尽管习惯如此,偶尔也会有透不过气的时候。
她沉闷的性格就此养成,察言观色成了本能。跟妈妈的活泼开朗一对比,她是不被看好的老旧一派。
这样的气氛之下,发生任何诡异的事,都可深究。
至今还记得,那是郁闷的某一天,她逃掉了一节音乐课,躲进旁边的旧琴房里,听隔壁教室的同学朗朗歌唱着。
逃课了,总归有些害怕。
课程结束,她躲在人群后面,跟着回到教室。
到家后,热腾的暖气从脚底板传来。面对父母的殷切关怀,她吞吞吐吐的。
餐桌上的饭菜还都是热的。
饭后,她像往常那样,直接回房写作业。
不料,妈妈及时过来,拦住了她关门的手。
有事要说?很难不这样认为。
以致现实如预料进行,她远比想象中要安静。
“有什么要说的吗?”
“嗯。”
在台灯的光芒之下,课桌上的练习册和铅笔透着暖意,而人的脸庞更是暖到让人看着就犯困。
田慕星:“下午我吐了,然后……”
“为什么吐了?”
田慕星想了想:“吹了冷风……”
“感冒了?”
田慕星摇头:“风很臭。”
刚上一年级的她是这样对妈妈形容的。
妈妈哭笑不得:“因为吐了就没去上音乐课?”
田慕星迟钝地点头,心里闹闹的。原来不是逃课没被发现,而是没人跟她说老师点过名了。
妈妈没再多问,她走出去,关上房门。随后,换爸爸进来。
爸爸一向关心她嘴里的各种无厘头言论,他觉得这是自己这个年岁所丧失了的童趣。
爸爸摸了摸她的脑袋:“风为什么会很臭?”
田慕星仰着脑袋看爸爸:“气味都吹过来了。”
爸爸疑惑不解,随之思考一番后,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爸爸改口问了她另一个问题:“明天你想吃什么?”
“火锅。”
“好。”
爸爸走出后,她见门还开着,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去关门。
刚上一年级的田慕星清楚知道两点:其一,比起她,妈妈更爱爸爸;其二,比起妈妈,爸爸更爱画画。所谓先来后到,妈妈先认识爸爸,才有的她,这点她能理解;但对于爸爸最爱画画一事,从她有意识起,就反感到不行,连同讨厌一切美术相关的。
要问讨厌程度的话,只能算有点讨厌,触碰到美术课本和画笔也倒还好。而那一日,她听见班里同学在说,隔壁班为了迎接初雪,布置了相关的美术作业,他们抽出自习时间进行彩绘,整间教室都是颜料的气味。
偏爱各种色彩鲜明的事物和人。这里面却不包括颜料以及使用颜料的人。
只要提及美术,她总能想到爸爸。是爸爸让她对美术有了不同寻常的感触。
起初只是路过隔壁教室的门口才会闻到那股气味。
“你有没有觉得隔壁班有奇怪的气味?”
“有。”
田慕星为了证明这气味确实存在,跟同行的女生再三确定。
“有点怪。”
“那是颜料的气味。我觉得很好闻哦。”
“啊。”
“当颜料的气味流入空中,闭上眼睛,就可以看见彩色的天空。”
“……听不明白。”
“那算了。”
随之,那气味就从隔壁班流窜到她身上。上课的时候,只要走神了,她就能闻到。
真正发生身体上的变化,是等到吃火锅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