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她的要求,爸爸老老实实准备了家庭火锅。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嫌麻烦,说出去吃算了。她还是很开心的。
超市的纸袋子竖立在厨房的桌子上。大盒小碟摆置整齐,十分有仪式感。
她因为上课没能跟父母一同逛超市,心里还是有些遗憾的。背着书包就跑去问妈妈,有没有给她带零食。
妈妈正在清理餐桌,听见她的声音后,嫌弃她嗓门大,非说她没有一点女孩的样子。
“买了。你能不能小声点呀。”
田慕星这就去翻超市的购物袋。她希望能找到薯片还有可乐。
回到家中的田慕星满脑子都是吃的,饭菜的香气包围住她。准备开动的时候,她正拿着一包尚未开封的薯片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候妈妈给她干净的碗筷。此时,爸爸打开锅盖。
“……”
田慕星缓缓睁大了眼睛。她感到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沸腾的火锅里,就发现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
妈妈以为她饿了,先将她怀中的薯片拿走,再将捞出来的毛肚夹到她的碗里。
田慕星为难地看了妈妈一眼。
“看着好辣……”
妈妈笑了笑,安慰她:“微辣。”
话虽这样说,她心怀不安,一筷子挑起毛肚直往口里送。
……果然如此。
当场头皮发麻,妈妈铁定失手放多了辣椒。这个家里只有她喜欢吃辣,无辣不欢。
田慕星生气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去给自己倒杯水。
火锅是由多种不同程度的红构成的,鲜艳而炙热的红色……她闻到了。
怎么可能呢?
她在家里,为什么还能闻到颜料的气味!
一定是错觉。
电视机里,音乐凄美地响起。
心情没由来的沮丧低落。
肚子里装满了水。幸好水是透明色的,没有多余的气味。
后来还对妈妈说了那句话——
我不会让你和爸爸结婚的!
真是可悲的一句话。
在妈妈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之际,忙着收拾餐具的爸爸不小心摔碎了一个碗。
爸爸帅气的面庞染上了复杂多变的颜色。他的黑发黑眸有着浸泡在墨水里的潮湿感,过分苍白的脸容易令人联想到纸人,因而他的情绪哪怕碎成了无数片也还是能感觉出来,是湿漉漉的,是假惺惺的。
他努力笑着,假装没事,且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失态了。
这样的一幕,在田慕星的记忆里永久封存。
我不会让你和爸爸结婚的!
这句话里的三个主角都因此改变了人生的轨迹。
她做梦也没能想到。
田慕星睁开眼睛。
她以为会看见天空、阳台、高楼大厦,然而她只看见了——
一张靠得极近的脸。
“……靠的这么近,要亲我吗?”她慌慌张张地拍了拍胸膛。
麦野苍因她的话从脸羞羞答答红到了脖颈。同她一样慌慌张张,他解释:“我看你睡着没。”
“那你看出来了?”
麦野苍点头。他蹲着身子,在和她说话的间隙里换了个姿势,发觉腿脚还是麻麻的,干脆站起来,冲她道:“你就只知道给自己搬凳子。”
田慕星没回。
场面冷下来。
麦野苍担忧似的看了她一眼。不知从何而起,他像从她身上拿走了一种感知,他能察觉到她所有想法的存在。
“想起什么了?”
田慕星轻轻说了一声:“嗯。”
麦野苍舒展了一下四肢。
他的小动作太打眼,她忍不住想,或许刚刚他偷看了很久。
田慕星觉得该说些什么了,至少不能沿着“他就是偷看我”这个方向想下去。还有一些情报要交换。
田慕星说:“我还是觉得‘得意之作’不存在。”
听见她的话,麦野苍的头歪了歪。他艰难地开口:“我怀疑‘得意之作’不是一幅画。”
田慕星的眼前闪过一些东西,好像是飞走了一架纸飞机。她眨了眨眼睛。
天色渐渐暗沉。
对面大楼里的灯亮起来了。
田慕星见麦野苍看了眼时间,她站起来。
“要走了吗?”
麦野苍点了点头:“嗯。”
房间里忘记开灯,她看着他只能猜测到大致的情形,比如此刻,她感觉他欲言又止。
她想去开灯。
麦野苍率先拉开距离,他对她说:“我可以自己下去。”
她点亮了灯,他却要走了。
灯光将房间彻底照亮。明或暗,只在这一霎。
她从看着他的脸转至背影,产生了一种落差。
“等下。”
急忙叫住他。其实,她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麦野苍停在客厅里。他拎着自己的书包,回头看着她,连身上松松垮垮的外套都没了多余的动作。他有着明显的存在感,又十分自然地混入周遭环境里,他有着雾的方向感,像雾一样能藏匿真相。
她看着他,只是看着,只能看着。
麦野苍突然笑了。当尾音拉长,他找回了最初面对她时的心态。
“学妹,以后要好好学习哦。”
她控制良好的情绪因他一句“学妹”彻底崩盘。
就是害怕啊,怕眼前这样看着自己的他会在这一转身后变成故事里后会无期的陌路人。
麦野苍见她什么都不说,叹了口气,径直离开。
关门的声音终是响起。
他走了,连同来时的痕迹一起消失。
田慕星始终没有说出那句“再见”,好像这样就会再见。
昏暗的客厅。
她躺靠在沙发上,手机不知放到哪里去了。她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墙上的啄木鸟时钟滴答滴答走动着。人类为了捕捉时间,创造了许多伟大的发明。但其实,这些只能让人感受到时间的存在,而无法真正捕获时间。
她苦恼地叫出来。
他一定会毕业。
他一定会离开。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用抱枕捂住自己的脸,快要透不过气来。眼泪滑落脸庞。
她想起妈妈。
——“会有很多人爱你。”
“……”
她丢掉抱枕,重新跑进画室里。
——“你就是闪闪发光的星星。”
她想起来了。
刚才翻画册时见到的那个大纸箱子……
在哪里呢!
她将画室翻了个底朝天。
越着急就越容易忘事。
等等!
好像放在阳台上。
她冲到阳台。在望远镜旁边,看见用漂亮的纱布盖住的纸箱子紧靠着墙壁,面向天空。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掀开纱布,轻轻抚摸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箱子里面是什么。当时打包完毕之后,还以为爸爸直接扔了,没想到还留着在。她拖出来,有些沉重。
她找到剪刀,坐回到靠椅上。
胶布撕开,纸箱露出长方形的口子。她从中拿出一个粉色的鲸鱼娃娃,外面还包着塑料袋。因为保存良好,几乎和以前一样,色泽干净鲜艳。
这些曾是妈妈的战利品。
她抓紧娃娃,长长叹了口气。心情复杂。
高中时,虚荣心一向强的妈妈叶椿跟好友打赌,会追到美术男神田云重,不顾阻拦,一意孤行,期间遭受冷嘲热讽,仍旧咬牙坚持。毕业后,拨开云雾见青天,他们终于在一起了。即便如此,好景不长,相守比追爱难,热情以贴冷脸,主动成瘾,心神俱疲。随之而来的是谎言连连。
妈妈学会骗自己,开始出席各类好友的社交活动,以炫耀的方式捍卫仅存的自尊心。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她确实是幸福的,自己容貌家世学业都很一般,老公确是标准的男神。她说的多错的多,用谎言覆盖真相,渐渐神志不清了。
是向虚荣出发,势必死于虚荣。
妈妈和以前的圈子彻底告别。她的名声也在各种各样的传闻里狼狈不堪。绝大多数人认为,这纯是自找的。
说起来,连爸爸都有所耳闻。只是碍于社交圈原本就小,不注重这些交际关系,他给看淡了。他偶尔还会安慰妈妈,但是总说不到重点上,好言相劝成无心之失,两人经常争吵。
眼下这箱娃娃的由来也是十分有意思呢。
妈妈跟大学同学说爸爸为了追她,给她夹了一袋子的娃娃。然而事实真相是,爸爸嫌抓娃娃幼稚,连店都不肯进去。郁闷的她喝了点酒狂跟女儿碎碎念,想不开之后,自己去了,换了一堆游戏币,斗志满满战斗一整天。可能出于对悲情人物的眷顾,她兴头上来了,势不可挡,竟然找到诀窍,一时停不下来。她抱着满满一袋的娃娃回家,还哄骗爸爸说是在夜市摊位上买的,只怕被他看轻。
田慕星大致数了下娃娃的个数。她感到可笑,哪怕离世已久,妈妈做过的那些蠢事依然被她牢牢记着。
雨稀稀落落地下起了。
天空像是被万箭穿心,从里至外,千疮百孔。
看得人揪心窝的难受。
田慕星从阳台看下面的路,雨大有要压垮树木的势头,下面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雾。按照路程,才过去几分钟,麦野苍铁定走不到车站。想也没想,她去找手机给他打电话。
麦野苍基本不看天气预报,会不会带伞,这几乎是一道自带语音回复的问题。
麦野苍:偶尔淋一点雨,人会变聪明的。
麦野苍的声音沉沉落在她的思绪里。她一等电话无响应后,心急火燎地拿上两把雨伞,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