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街道上。
“喂……”田慕星气喘吁吁地问他,“你怕什么!”
只要一人松手,两人的手便再无瓜葛。
视线缠着,话音未落。
像谁不小心拨乱了蒲公英。漫天纷飞的蒲公英描绘出了风的轮廓。
不时有杂七杂八的躁动传入耳中,唯独他们还沉浸在最适宜交谈的氛围里,而不知如何开口。
沉默令彼此的面庞添上一层犹豫的色泽。
他有话要说。
田慕星明白。
她在等我开口。
麦野苍微微犯愁,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你……”
“我……”
两种声音响起、消散。
同时开口,同时闭嘴。
麦野苍因这件意料之外的小事笑得一颤一颤的,他的手臂捧起腹部,边笑边冲她说:“我们很默契嘛!”
田慕星点了点头,渐渐放松。
然而这时,麦野苍用过于平常的语气来了一句:“我能去你家看看吗?”
田慕星呆呆看着他,忘记回答。
“……”
田慕星的脑子里闪过很多零碎的念头。她反反复复提醒自己,麦野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多般是事出有因。
“我家没人……”
“这不正好。”
她紧张兮兮地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他倒是真淡定。
究竟心里有鬼的人是谁?
“你……要干嘛?”
“可以吗?”
“麻烦你先回答我。”
“不管我回不回答你,你最终都会同意的。”
“所以咧?”
“我拒绝现在回答你。”
“……”
田慕星犯愁了。她走在前面,不断看向车站的方向,那里和往常无异,是一条颇为无趣的路线。
无论朝何种方向前进,最终都会得到一个结果。她走过最多的路就是学校往返家的两点一线,在那些或明或暗的时间里,她总想寻找一个终点。
田慕星对麦野苍说:“刚才,我把对你的备注名改了。”
“啊,这样。”麦野苍对话题转换的速度感到诧异,认真聊下去,“现在改成什么了?”
田慕星笑了笑:“秘密。”
麦野苍跟着笑了笑。
“随便你怎么改。”
休息日的公交车上,人流量总要少许多。上车后,他们坐在最后一排。
视野锁在车内。
这狭窄的空间里,嘴角溢出的语气词化成了光洁的羽毛,遍布心田。她看着手机,屏幕的亮度自动调节至户外模式,白晃晃一片。
他紧闭眼睛,脑袋歪向车窗,睡着了。不安分的姿势令耳机掉落肩头,而音乐还在播放。他的灵魂像是进入了那首歌里。
轻轻浅浅的呼吸声,隐隐约约的音乐声,都是太过靠近的证明。
隔好久,手机上的时间才变动一下。等待的每分每秒是如此的动荡不安。
何止视野,原来连时间都牢牢锁定在这里。
快要到站了。
田慕星准备叫醒麦野苍,她先推了他一下,他还是没有醒过来。
“麦野苍……”
田慕星眼看车到站停下,使劲扯他的衣领,将他从梦中拽醒。她硬拖着他下车。
他们的脚步落在水泥砖上,虽然站住了,还晃悠悠的。
她还在回味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眼前的画面从站牌上的站名转移至公交车的车尾,整个下车过程都是慌忙急促的。
他揉了揉眼睛,这下开始整理衣领。他手上攥着耳机线,掌心被勒出了几条红痕。
前方的小区高楼顶着天空。看着近,走着远,眼睛会骗人。
麦野苍走在前面,像一只刚苏醒的狮子,摇头晃脑。他大大伸了个懒腰,趁着困意聚集头部,用力拍了下自己的后脑勺。看得她都感到头痛。
“快点啊。”
“你急什么。”田慕星干瞪着麦野苍的背影,“我爸爸今天去参加同学聚会了,要很晚才会回来。”
“……”
麦野苍真的急躁了。
田慕星不好多问,紧随身后。
进入小区,转至电梯里,非常凑巧遇上邻居带着小朋友下楼来,田慕星不得不笑脸相迎 。
邻居家的姐姐朝麦野苍看了一眼。他低头盯着自己的球鞋。
“男朋友吗?”姐姐挥手道别之时,忍不住开了个玩笑。她怀中的小朋友咯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脸蛋红扑扑的,像听懂了一样。
麦野苍全程无视田慕星灼热的目光。
电梯后面有镜子,田慕星转过身看了眼自己的脸。她脸上的坏心思泛滥成灾,欲盖弥彰。
“你……紧张吗?”
在电梯门往两边拉开的同时,田慕星问向麦野苍。
他一愣,跟着她离开。而这个问题令他前行的脚步变慢了。
田慕星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露出笑意。然后,在自家门口停下,看着他迂缓而至。
她按密码的时候,他侧头看向楼梯那处的窗户,终于想起那个问题了,故作潇洒地回:“你别多想……”随后,他听见了笑声。他急了。
麦野苍不懂自己在急什么。看着比自己矮那么多的女生推门进去,听见她问“要鞋套还是换鞋”,他感到自己的气焰已经变得毫无威慑力了。
“鞋套,谢谢。”
田慕星递给他鞋套。
这时。
麦野苍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刚打了篮球,身上出了汗,会不会有奇怪的味道……面露慌色。
田慕星犯困,打了个哈气,问:“你到底进不进来?”
麦野苍往前小挪一步,让她离远点,别挡着灯光,他好弯腰穿鞋套。弄完后,他检查了下脚底板的部分有无破损。
田慕星趁他弯腰的功夫溜去喝水。听见他的脚步声过来,她大声嚷了句:“喝点什么?”
麦野苍刚想说“不用”的,一阵非常剧烈的跑动声从左耳穿越至右耳,眼睛也清晰捕捉到那个快到模糊的身影窜进一间房里去。让他忍不住叹气。
田慕星在房里来回折腾,感觉快把屋顶掀翻了。
麦野苍站在电视机前,听着那动静,不敢走动。他抽空闻了闻自己的胳膊,没什么异味,略微放心。他裹紧外套,开始打量墙壁上挂着的画。
麦野苍在田老师那里呆了好几年,早就悉知他的画风。环顾客厅,大大小小的画框里根本没有田老师的作品。不光如此,还感到它们的存在只是因为那堵墙壁上空了个地方,光着不好看,才根据个人喜好挂上了这些装饰画。
根据装饰画的风格,也不太像是有美术功底的人选出来的。实际上,他刚进来就感到了不适。这里的装潢风格与美术室相差甚多。他甚至觉得,这里不像是田老师的“家”。
田老师是麦野苍见过最有品味的男人,因为太过崇拜了,完全挑不出对方的缺点。呃,如果田慕星能算的话,那他以为田老师就只有这一点点的失败了。连田老师的名字——田云重,他都抱有好感。
所以,他更不能理解眼下的情况。
花里胡哨的壁纸,放置角落的木马摇摇椅,给电视机安装了翅膀,沙发上躺着星星抱枕……还有彩虹色的窗帘。
在这里,他找回了上幼儿园时的记忆。
他想了一堆有的没的。
田老师真的生活在这里吗?他可是相当成熟的男性。
实在太诡异了。
麦野苍揉了揉眼睛,有点接受不了这种反差。
田慕星脸色惨白地走出房间。她累惨了,靠在门上有气无力地问:“你……口渴吗?”
麦野苍马上摇头:“我是来找一幅画的!”他努力睁大眼睛,表现出自己的迫切与真诚。以他对田慕星的了解,她是一位对他热情过头的女生。
好在她确实相信他,仅仅只在这句话之后,目标达成一致。
田慕星用手背蹭蹭额头渗出的汗,开心地说:“好啊。我帮你找。”
麦野苍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觉得脸上痒痒的,伸手挠了挠。
“你知道我和田老师的关系吧?”
田慕星慢慢问:“那把红色的伞是我爸爸借给你的?”
麦野苍舔了下嘴唇,视线落在别处。
“是的。你怎么知道的?”
田慕星幽幽应答:“那把伞是我的。”她想起过去的事,她曾对父母说,红色的伞像新娘的红盖头。
田慕星微微一笑,仿佛与时光释然了,她对眼前人说:“你欠我一句谢谢。”
气氛没由来的一时松动一时凝重。
每到话的尾音,心口悬着苦海。
程严说,人的情感是很复杂的。
田慕星觉得此话没错。早有机会能挑明与麦野苍之间的瓜葛,相遇后的蛛丝马迹都活在回想里,可是她不想结束。
麦野苍读懂田慕星的心事。他选择直接跨过去,不多纠结。
“一幅已经被你毁掉的画,还有印象吗?”
田慕星抬头:“被我毁掉?什么意思?”
麦野苍不夹杂一丝感情,平静地解释:“田老师的得意之作,被刚上一年级的你毁掉了。”
这就尴尬了。老实说,这个家里被她亲手毁掉的东西可真不少,又是发生在小时候,确实没印象。
她觉得麦野苍肯定是听错了,便说:“他哪有得意之作,没说过啊……诶,对了,他有段时间不出房门一直在画,当时我还以为他在里面挖隧道逃走了。”
她建议:“干脆我找出来,你都看下吧。”
麦野苍:“是不是被你丢了?”
她摊手:“你先别赖我。”说完,就招手让他跟上。
等走到画室门口,他反倒顾虑多多,不安地问:“田老师会不会生气?”
她纳闷:“生什么气?画不就是给人看的嘛!”
他瞪了她一眼,无法反驳。
她理直气壮地说:“给我泼脏水呢,我非要找到不可。我小时候就算是捣蛋鬼,也只会往家里捡,不会往外扔的!”
“往家里捡……”
“对。你小时候没干过?”
“我忘了。”
他紧张兮兮,猛地眨眼睛,可能在做思想斗争。他说:“至少先把这幅画找到,也算了结了他的一桩心事。”
她语气不畅:“他很重要吗?他的心事你就当成事了,那我的呢?我现在很生气!他在你面前说了我多少坏话,哼!”
他呵呵尬笑,安慰道:“好啦,赶紧干活。”
她气得直哼哼。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她在家里到处乱翻“宝贝”,然后祈求爸爸妈妈跟她去“冒险”。这些无忧忧虑的日子,后来被她称为黑历史。
那时候,她幼稚得可怜,却对世界充满好奇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