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慕星用一种天真的语气来削弱话语里的不满。瞬间让麦野苍感到是自己做错了,他本不该隐瞒。
但是——
我隐瞒什么了?
麦野苍被一时的念想击溃。
他和田慕星应该算朋友,可是仔细一想,没有朋友做到这个份上的。他管了那么多她的闲事,导致她分手,试图引导她,又连累她风评变差,并且绝不解释。由始至终,那份能够牵扯上的缘分都是他主动招惹的。
从有了关联,发展至如今,关系突飞猛进。不能说是朋友,主要原因还在他这里。
多管闲事不假,觉得她有趣也不假,那么多真的感觉就是抵不过他的那点私心。
他从一开始在乎的那个人就不是田慕星。哪怕欺骗了她,他认为自己也不会有多在乎的。
面对她的问题,麦野苍和翟明明没有给予答复。
不断有人从身边路过。那一些若有若无的触碰随着灯光的明灭断断续续。
该离开吗?
她问自己。
很快得出答案。她从来就是固执己见的人,所以她选择再问一遍。
田慕星:“你们有事要聊吗?”
麦野苍摇头。
翟明明点头。
麦野苍干笑一声,好像被翟明明的反应弄得内心五味交杂,随即说:“好了,我考虑看看。”
翟明明终于笑了,他不好意思地咳了几声。一转身,同手同脚朝教室回去。
麦野苍这才注意到,他连书包都没有拿就咋咋呼呼追出来了。话说,他的书包长什么样,是黑色还是蓝色?从未留意过。
等到翟明明走后,田慕星松了一口气,连同肩膀都卸了几分力。她径直往下走,踩亮了整层楼的灯。她没作停留,似乎认定他会跟上。
麦野苍被田慕星下意识信赖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马上追赶过去。他不喜欢走在后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麦野苍自打见识过田慕星的眼泪能挤满整个眼眶后,总会有这种困扰,万一惹她不快,说不定会再次见到。这总归是麻烦事,还是少惹为妙。
麦野苍成功赶超田慕星。以半步的优势抢夺领路的权限,他满不在乎地说:“谁让你偷听学长谈话的。”
田慕星郁闷地说:“我没偷听。是你们打扰到我玩手机了。”
麦野苍觉得这话甚为熟悉。他又说:“篮球赛,我打算邀请他一起参加。”
田慕星深吸一口气,一大步跨出了教学楼。她见月亮暧昧地躺在夜空的怀中,战战兢兢地问:“你要参加篮球赛?”
校运会那场以遗憾收尾的篮球赛还历历在目,她未曾领略打篮球时的他是如何意气风发,当下心跳得极为澎湃。
她情不自禁地问:“我可以去看吗?”
麦野苍站立不动,挡在她的身前。高高的身影与她仅有一拳的距离,她可以做鬼脸,还可以张开双手拥上去,反正任何的念想都算是凭空产生又凭空消失。
麦野苍恢复脚步,意外的慢。他意味深长地说:“想来就来。说不定还可以看见我痛哭流涕的样子。”
田慕星不太理解,问道:“为什么哭啊?”
麦野苍:“比赛输了,可不得使劲哭。”
田慕星叹了口气:“还没开始就想着输。”
麦野苍:“我只是感觉……会输。”
田慕星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似乎隐忍着许多情绪,她说:“你别这么想。”
麦野苍催促她走快点:“现在没有太阳,你能走到我旁边来吗?”
田慕星慢悠悠地“哦”了一声。
篮球赛的事,只说了个大概。田慕星急忙将体校学生正在找他的这件事着重强调了一遍,惹来麦野苍爽朗的笑声。随后,他从书包里抽出那张揉成球的纸条,递给她。
她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来讲了半天的篮球赛就是体校学生找他的原因。两码事归为一谈。
这夜漫长。
田慕星假借月光为由:“这么亮,不用送了。”
车站之别,近在眼前。
麦野苍始终与浓稠的夜色不搭,照在他脸上的淡淡灯光只停留表层。
“程严的事就这样算了。”
“啊?”
田慕星尚未提起此事,略感意外。她的视线侧落在他的半张脸上,转瞬马路的轮廓从余光中消失了一半。
麦野苍只是重复:“不用盯着他了。”
田慕星明白了,此话他能说出口,已是极限。
麦野苍和田慕星的家从来是属于两个方向。他的过多停留会变成推迟回家的时长。她自然受之不起。
“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哦。”
麦野苍随便应了声,人没离开,仍旧陪着她等车。
今日,车来的迟了些。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题跟他聊,逐渐急躁,脸憋红了。
马路上的两排路灯沿线伸展,与来来去去的车辆交汇,堵住了视线所及的最终点。明明眼下这片地是如此空荡,远处的尽头却深陷拥挤之中,有待疏通。
可能还要等很久。
田慕星意识到这件事,对身旁的人说:“前面堵住了。”
麦野苍本想再“哦”一下,但他发现她的眼神里夹杂一丝警告意味,改口:“没事,我喜欢晚点回家。”
田慕星瞪圆了眼睛,恍然大悟,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心想:原来如此。
“还没和解吗?”
麦野苍摇头:“我生我的气,他们生他们的气,有什么关系。”
田慕星着实佩服他的处事作风以及堵死话题的能力。静心斟酌之下,问出一个有些另类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叫麦野苍?”
麦野苍耸肩,轻笑声断断续续:“我哪知道。”
“真是糟糕。”
麦野苍说:“我有空问问,干嘛给我起这个名字。”
车来了。
田慕星眼睛一亮,朝他挥手,往前小走了几步,紧跟车门。
“下次再见——”
麦野苍看她上车后,默默转身。
车辆行驶。
田慕星抓紧扶手,分不清自己等麦野苍下课是为了跟他说事,还是单纯想见他一面。
到最后,这样特殊的一天快要结束了,都无事发生,风平浪静。
不行!
田慕星抽出包里的手机,一只手颤颤抖抖地操作,点开对话框。
如果还说不出口那句“喜欢你”,至少要让对方相信,她迟早会蓄满勇气告白的。
她翻遍了脑海里的种种回忆,最终敲定一句话发送出去。惨烈的是,手机没拿稳,沉沉摔落地面。她穿着裙子,弯腰的姿势需要放缓。等到捡回手机,屏幕上已经出现了一条即时的消息。
麦野苍:好。
田慕星盯着这个字,眼眶发热。
她发送的那句话是——
下次一起去看星星。
程严与薛小佳的矛盾已到达顶点。连洪行风都忍不住上前阻拦:“你们别闹了。”
起因是早晨打扫卫生,程严不慎摔碎了薛小佳新买的水杯。两人吵起来。
程严觉得赔给她就可以了,她却认为他是故意的。
“这个水杯的钱我赔给你。”
“你是故意的。”
……
场面十分难看。
受害者所认定的事实,谁来劝说,都绝不松口。还偏巧遇上惯犯,压根不打算解释。
水杯确实碎了。可薛小佳不在乎赔偿,她只是借题发挥。
程严皱紧眉头,还持有拖把在手,话语之间败露着零零散散的愤懑。
“那你想怎么样?”
言尽于此,视为妥协。
薛小佳的眉毛动了动,平静地说:“跟我道歉。”
说的好像“道歉”很容易办到。
事实确实如此,只是难以开口罢了。
程严的脸憋青了,牙关里只挤出了一团气体。
洪行风见势,开口:“要早自习了,请你们速战速决,赶紧结束。”
程严扫了洪行风一眼,努力说出一句“抱歉”,已是极大的退让。
薛小佳得意地收起手上的练习册,坐下去。
洪行风去外面拿了扫把和簸箕,准备清理干净玻璃碎片,乘机对程严说:“还站着干嘛,你继续拖地。”
程严无语地拖走拖把,往后面去。他路过的地面,留有一条长长的深色痕迹,像是他的尾巴。
田慕星听梁萱讲起一大早的事故,难忍好奇,故自发问:“认识这么久了,关系不至于这么差吧。”
梁萱说:“岂止是差,简直像仇家。”
田慕星摇摇头,坚决不信,又疑惑不定。
会不会跟已故的小黄狗有关呢?
每当生命消逝,便会还给世界一些或深或浅的真相。
课间操之前。
田慕星在卫生间里磨磨蹭蹭,她对着镜子整理发型。
梁萱拿出手机给她计时。
“大小姐,速度点!”
田慕星本想重新扎丸子头的,考虑有人催促,便放弃了。但还是拿出发卡将碎发收拾干净。
梁萱郁闷地说:“有什么好整理的!”
田慕星瞥了她一眼:“你不懂。”
梁萱呵呵笑道:“好,我不懂。”
早操时间,是她能邂逅麦野苍的良机。即使只能从人群里扫几眼,也足够了。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微笑。这才同梁萱一起走出去。
梁萱的声音急得冒烟,她在前头警告道:“老陈下去了!”
田慕星点头。
这时,人流像一条溪水朝一个方向流淌。唯独有一人方向逆转,显得尤为古怪。
她的视线追随那个身影从下至上,再到转身停留,以眼目送。她想也没想,对梁萱甩下一句话,急忙跟去。
梁萱可能没反应过来,仍旧自言自语,大步往外走。
她盯上回教室的薛小佳。心里做了几番猜想,乱糟糟的。
薛小佳的动作总是轻轻的,很少弄出大动静,可能和她的性格有关。
此时,薛小佳刚从教室出来,怀中抱着一顶黑不溜秋的帽子,正好撞见迎面走来的田慕星。
薛小佳紧紧压住那顶帽子,错开一步,朝后小跑。
田慕星站在走廊里呆了几秒,后而反应迅速,意识到薛小佳怀中乌漆嘛黑的哪是帽子,分明是一顶假发。再等有所思索,已经看不见她人了。
此事确实异常。
早操结束。
田慕星窜到高三年级去,用手遮挡脸,朝麦野苍的方向前去。如此低调,却被一人拍肩示好,抬头一看,来人是翟明明。
翟明明对面她时,总是嘴角隐忍笑意,反倒从眼睛里泄露全情。
他说:“嘿,是来找我的吗?”
田慕星的上下两排牙齿相互使力,幽幽开口:“不是呢。”她说完,叫了声压根没看见她人且准备转身就走的麦野苍。
麦野苍一见到她,脸就不情不愿皱起来。
翟明明看了他俩一眼。擦肩而过时,轻声说:“你们可真恩爱啊。”
田慕星的鸡皮疙瘩沿着手臂迅速扩散。
田慕星捡重点说:“你们年级有人丢了假发吗?”
麦野苍捂住嘴巴,呆呆愣愣地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田慕星长吁了一口气,没想到这就找对了方向,便说:“他们干的!”
麦野苍扯了扯她的衣角。她警惕地朝四周看去。果不其然,他们又被那样的眼光包围了。
麦野苍往前走了一步,对她说:“我们年级最爱管闲事的化学老师最近换了一顶特像假发的假发。”可能想着与自己无关,他没有太过好奇。
然而,等到下一节课的课间休息。麦野苍主动出现在高二(7)班的教室外,暴躁地拍门。
众位同级生朝她发射各种危险信号。她不得不出去。
麦野苍站在走廊里,了当地问:“那假发是谁偷的?”
直视他凶神恶煞的脸,她不敢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