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慕星跑出去的时候，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世界变成一推就倒的纸片。她往前越跑越远，眼前越来越模糊，看不到尽头。好在一口气憋在腹部，势必一鼓作气，直达目的地。
停在教学楼前。
田慕星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粗气。她侧头看后面的路，那群人还在有说有笑地走。她暂时领先了。
不敢多耽搁一秒。能动弹了，就得继续。
楼梯，过道，楼梯，过道……
六楼。
田慕星扶住绿色的墙，后背自觉靠上去，迫不及待要与之融合。她发现有学生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焦躁不安，无能为力，则顾不得太多。
她咽着口水，往高三（1）班走去。
“请问……”
不止一人看过来。她不知该问谁，再次伸脑袋进教室里细看。
确实没见麦野苍。
怎会这样。
她丧气地回到楼梯处。
迎面上来一位男生。
她认识他的锡纸烫，是体校的五人之一。但是，上来的只有他。
她故意磨磨蹭蹭，看见他朝教室过去，猜测他一定也会无功而返。
等了一两分钟，没见到他人，没听到动静。这下死心了。
她点亮手机屏幕，对话框里仍旧没有回复。
谁都在找麦野苍。
谁都找不到麦野苍。
他到底去哪里了？
仅仅十分钟的课间休息，最多支持教学楼至小卖部往返一趟。如果要找的那位学生不在教室，再想去其他地方就很难了。
她快速做出决定，在上课之前给麦野苍发送了最后的信息。
田慕星：体校的学生在找你。
她确实担忧，几次听说，他和那些人之间存在着矛盾，好像已经到化解不开的地步。经过校运会的篮球赛，形势愈加严峻，连同校学生都难以忍受那场被横扫的屈辱，从而认定他是罪魁祸首。由他引起的风波祸及全校，他却袖手旁观。他的作风从未变换，只因变故风评低落谷底。大家感慨着：他是这样的人啊，一开始就是。
田慕星坐回座位上，借助梁萱的充电宝给手机充电，耳朵里收听着不远处的一对活宝同桌的贫嘴段子，想笑又笑不出来。
梁萱拎着打扫卫生用的铁桶过来，用抹布蘸水擦拭座椅，来回反复，尤为卖力。
她看见后，问：“怎么了？”
梁萱板着张臭脸回复：“上面的钉子松了，老勾我的裙子。我去找陈老师，就换了一个。”
她说：“我有湿纸巾。”
梁萱忙把铁桶和抹布拿走，回来时朝她抱怨道：“你不早点说！”她丢下一句话，屁股靠在自己的课桌上，“快点拿出来啦。”
田慕星翻包，翻了一会儿，没见着湿纸巾，反复回想，好像落在哪里了。难道没带来？
她抬头朝梁萱眯眼笑，辩解：“我记得我带了……”
梁萱额头上的青筋动了动，思考片刻，从课桌里抽出几张报废的草稿纸垫在座椅上，对自己再三强调。
“脏是脏了点，总比勾裙子强。”
她在一旁点头，并默默取下数据线一头的手机，将充电宝放在旁边的课桌上。
这时，语文课本上的手机在震动。
她急急忙忙点亮屏幕，看见了那条内容仅为一个句号的简短信息。悬置半空而害怕跌落的心碰巧摔在了云上。
高三年级区域，有位不速之客，唯一穿着便服晃来晃去的年轻人。
有人认出他来，小声跟旁边的学生议论。用手充当巴掌大的遮挡板，使人看不见嘴型，无法猜测聊天内容。
锡纸烫男生推开那扇门，在众位高三（1）班学生的注目礼之下，铿锵有力地问：“麦野苍那混蛋坐在哪里？”因为他将麦野苍称之为“那混蛋”，哪怕有不明事态好坏的学生，也不敢贸贸然指路了。教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里。所幸他看见一位老熟人，仰着得意的笑凑过去，擅自坐在准确无误的麦野苍的座位上，但自己并不知情。
锡纸烫男生跟老熟人翟明明打完招呼，急迫地问：“怎么没看见他？”
翟明明面带一丝勉强又无奈的微笑，说：“他最近经常逃课，说不上来什么时候回。你现在不走的话，就要撞上我们老师了。”
锡纸烫男生瘪嘴：“怕我吓着你们老师？”
翟明明否认，摇了摇头。
衔接于对话之间的响动总是如此突兀。
一段连续的杂音震耳欲聋。
那是用卷起来的课本拍击教室前门上嵌入的铁片所产生的“砰砰”声，可以称之为扰民级别的噪音。然而，对于这种程度的扰乱，无人过问，全了然于心，谁会这么无聊。
锡纸烫男生瑟瑟发抖，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了，好像在感慨：得亏不在这里上课。他将手搁放在翟明明的课桌上，念念叨叨：“……告诉麦野苍再来一场篮球赛，时间可以由他定。”
翟明明用无所谓的语气看轻这场他自认为麦野苍不会理会的“决斗”：“我说的话，他不会相信的。”
锡纸烫男生目光如炬，从课桌里抽出一张接近空白的格子纸张，大手一挥，稀稀落落写了一段字迹潦草的话，没忘记留下自己的大名，最后往翟明明的桌上一扔。人匆忙蹲下去。
翟明明冲偷偷往后门靠过去的男生露出难得一见的纯真笑容。
课上到一半，翟明明昏昏入睡。也就是这时，教室后门处有动静正在靠近。他打了个哈欠。
一个矮矮的人影窜到他身边。揉眼睛的功夫，前排座位上的麦野苍赫然出现了。
翟明明马上看向老师。虽然男人翻白眼的速度只在一瞬间，还是被他顺利捕捉到。他犹豫要不要告诉当事人：你之所以安然无恙，只因为老师不想再浪费口舌了。
过了一会儿。
麦野苍为了激活存在感，大摇大摆地伸手开窗，嚣张到不行。外面马路上的噪音得以如愿阻断老师讲课的进程。他用手挡住开心的嘴脸。
高考前夕，绝大多数时间基本用来自习，早没什么好讲的了。
竟然有人抗议，老师干脆少说点，扔下一句“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早点问”，就坐回讲台上去，暗自费神。他是真不懂，初中里的传奇人物怎会变成如今的叛逆少年。
麦野苍披起外套，趴在课桌上，静静呆了几分钟。直到有人戳他的后背，脾气一下子上来了。
翟明明瞧着这封简陋到不行的“战书”，实在送不出手，心里默念着“我不是故意的”，当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纸，照着稀烂的字迹似模似样地重新篡改了一份。如此认真对待，明显故意为之。
看着前方的背影，算计着不同时间送达所造成的结果会有何不同，想要撕裂对方的伪装，然后目睹他脸上出现“松动与恼火”。为此，甘愿等待。
看着他用手指慢慢挑起蓬松的头发丝，拨动至另一侧柔顺地垂落着。感受到一些极为沉稳极具力度的变化在空气里悄然发生，便用读秒的方式记录下来。
就是这一刻。
麦野苍刚有点要入睡的可能，那个人就开始折磨他。更值得生气的地方，还在于这个节点极有可能是故意选取的。总之，很恶心就对了。
他不太想动，假装睡着了。然而，并没什么用。翟明明清了清喉咙，好像准备叫醒他。
麻烦死了！
他慢慢坐直身体，靠向后排的课桌。为表明自己的心情未受此影响，特意温柔体贴地主动询问：“有事？”
翟明明又用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他的眼睛缓慢眯起来，嘴角的弧度僵硬住。
翟明明递过来一个什么东西。
“给。”
他没过问，扯了过来，是一张折叠了几次的纸条。他在心里冷笑，随便夹在物理书里，继续睡觉。
不管不问的态度，太正常了。
翟明明了然于心，便将思绪暂放在其他事情上。
直到这节课结束。
直到他再次回头。
“这是……”
“诶？”
“……什么东西？”
麦野苍微微苦恼地向他寻求真相。他一心只想看笑话。
向外宣泄的情绪源于心底的秘密。
翟明明看见麦野苍取下纸条上的那枚回形针，将其搁置于一旁，眼睛里泛起银色的微光。
回形针——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它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有喧宾夺主之嫌，能适应各种各样的场合，有专属的本事。在需要之时找不到的话，心情还会变得糟糕。这样普通不过的东西，还是希望它能发挥出最大价值。
翟明明喜欢它，羡慕它能拥有任何动机仍旧不易察觉，嫉妒它能停留在一隅之地作为标签。他总是乘其不备，想恶作剧一下，用它记录那些走神了的人或事。
翟明明听见自己的声音正在动人地阐述一件恐怖之事。
“如果你不愿意再来一场篮球赛，他们会去拜托田慕星说服你。”
麦野苍的目光像是能弥漫整个森林的火光，死死束缚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人影。
翟明明抓起物理课本竖立于中间，十分淡定地说明：“这些都是你自找的。”
怨不得旁人。
麦野苍趴在课桌上，幽幽叹气，郁闷极了。
我们是……
不，我和田慕星是……那种关系吗……
不知不觉中，谣言已经到深入人心的地步了。
他彻底睡不着了。眼下，还有另一件事更过棘手。
该去找谁一起参加篮球赛？
麦野苍终于熬到放学后。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被一群学生盯着看，顾不得发泄不满，随即扯起校服外套和书包，往外走。
他没走两步，有个人从后面追赶上来，喘着气跟他说：“你可以考虑我啊。”
麦野苍停立楼梯前。
翟明明的脸浸泡在忽闪忽灭的灯光里，从他嘴中吹拂过来的话都伴有阴风助兴。
麦野苍淡色的眼眸骨碌碌地转动。睫毛好像拼接了两道深色的凹痕，倒塌在脸上。
对白卡在了最不合时宜的片刻里，反复吸收尴尬作为养分，成长为存在感显著的怪诞。
率先打破异常之势的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由下至上一点一点靠近，而是凭空捏造一般从距离最近的地方响起。
“考虑什么？”
麦野苍听清楚声音的由来，难以置信，他看过去。
果然是她。
田慕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