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步步逼近。
人在陷入危机里,大脑会自动分泌预知走势的潮水,迅速奔流,以保证身体每一处都能正常接收预警。
她不敢动,特别是听见脚步声进入了器材室后。
田慕星诧异不过,对于薛小佳以及这不知是谁的来人产生了思想震荡。
——“他们要来了。”
这个“他们”包括谁?为什么偏偏要来体育馆?藏于器材室里是病急乱投医还是早有预谋?
问题太多,一一锁定那片仅供呼吸的狭窄空间。呼吸变热,急促起来。
就像有一只手一直悬空在防尘布之上,有随时暴露她们的可能。注意力由听觉主导,同时嗅到布料间复杂的灰尘气息,时间碾碎成沙漏里的沙落在脚背,丝丝发麻。
脚步声停息。
那人用手拨动着塑料袋,似乎从中抽走了一个什么东西。
脚步声响起。
随后门被关上,“嘎吱”一声拖长了尾巴。
这一时。
薛小佳掀开防尘布站起来,大口吸气,视线垂落至她身上。
明知那些问题还有待探底,怎能松懈于一旦。
薛小佳伸手扶她站起,轻声说:“你听说过‘国王游戏’吗?”
她揉着小腿的手一下子松动,差点摔坐下去,连忙抓紧大塑料筐有些锋利的边缘。
国王游戏,谁没听过。
田慕星就感到薛小佳话里有话,好像是说起沉重的事,整张脸沦陷在一种莫名其妙的不适感里。
她们背靠器材室的门。
呼吸交错。
“可以走到那里去。”
“……”
薛小佳紧紧看着她,一双眼睛透过黑暗笔直打量过来。
田慕星感到意外,张嘴说道:“……走。”
推开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立刻变亮。
往前走。转弯。背靠墙壁。
往外向下看,能看见篮球场中央围着一圈学生席地而坐。他们中间铺着一张光滑的白纸,在那之上有一副牌散落各处。
打牌?
不对,开始国王游戏了?
田慕星顺着薛小佳的耳朵方向,用力压住呼吸,细绵而孱弱的声音一点一点钻出来。
“国王游戏?”
薛小佳笑了笑:“好像不是。”
篮球场上。
说话的人一直变动,尤为热闹。但是她却注意到篮球框下面的篮网是近乎静止的。
将场面切割开来,挖去甚为活跃的那一小片天地,其余都可看作留白,用以表述静止的有效性。
像是有一束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一举一动都是备受瞩目的存在。实在太荒诞了。
田慕星第一眼就发现程严了。他正背对着,上半身穿着一件橙色衣服,校服被他胡乱抛掷在书包上。他短短的平头根本不打眼,背影太过普通。她甚至纳闷,自己是靠什么一眼认出来的,难道仅凭直觉?
随即。
田慕星又认出坐在程严对面正一直死盯着手上的牌的男生是翟明明。
相较之下,翟明明具有可供探究的复杂性。一眼之下甚微平常,唯独太过沉稳,总给人一种正在思考问题的错觉。“淡淡然”“处事不惊”“不苟言笑”,这些词汇都能形容出部分的他来。
田慕星好像见多了奇奇怪怪的人,连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才是正常。她就一直看着翟明明,反正讨厌他不是一天两天,看他想要捣什么鬼也是不错的选择。
薛小佳的手抓住墙面,指甲的前端泛白。她习惯细声细语,吞吐道:“他是……被逼的……”
田慕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那些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他人眼中不可描述的事件了。还在喋喋不休,自述看法。
扑克牌红背白面,每个人手中都抓住一些。交头接耳之时,用手捂紧牌面,生怕泄露。
嘴巴里咒骂着极其暴躁的脏话,对话也显得蛮横无理。
“呕了,又是这家伙!”
“运气不是一般的好呀。”
“我还有三张牌哦。”
“知道了,啰嗦什么!”
“逮捕他,都不准放水!”
“就你这牌也配。”
“输的人负责把那顶假发烧了,来不来?”
“真的假的?我还打算明天还回去的呢。”
“那你就是找死!”
……
提起“假发”,田慕星瞬间瞥看薛小佳。刚刚她从黑色书包里取出来又放进去的东西正是假发。
这假发到底是谁的?
“麦野苍最近挺闹心的。听说要请家长了。”
“数学老师看他不爽很久。最近一次测验,他考得特别差,而且还提前交卷了。”
“他怎么老和数学老师过不去?”
“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田慕星觉得这不是事啊,她来这偷听什么呢。那些人顶多就是聚众打牌,最过分的也就是逃课罢了。她有点受不了,想要开溜。
就在心烦意乱之时。
下面的程严大叫一声:“薛小佳,把狗粮拿下来——小黄快饿死了——”
田慕星整个身子一震,她看见薛小佳动了动,毫不掩饰地往休息室里去。
这这这……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是需要躲起来的,她才是唯一的意外来客!
薛小佳拎着一大袋狗粮下去。那群人见着她发牢骚一般,唧唧歪歪了几句。
“小佳,今天还等程严呢,你不生气了吗?”
“她从来就不会生气。”
田慕星心想:她要是不会生气,就不会将她锁在天台上。
“从来都不会生气的人最可怕了。”程严从地上拿起那瓶矿泉水往嘴巴里灌,一条清晰的透明痕迹从嘴角跌落到橙色的衣服上,染湿了一片。
一条无精打采的黄狗从正门漫步过来。它伸长舌头,拖拉着尾巴,叫了几声。很快被其中一位脸上写满傲慢的女生用喝空的汽水易拉罐砸过去。
“再叫就摔死你!”
可见脾气有多恶劣。尽管如此,也没有受到任何的指责。
小黄狗立刻不嚷了,停在原地,四肢一歪,老老实实坐着。
见状,程严想要过去。而比他的动作更迅速的是一个人的声音。
“小黄,过来——”
小黄狗听见后,咧嘴狂奔,朝声音拥抱过去。
田慕星不敢相信,嘴里叫着“小黄”的人竟然是泼墨水在麦野苍校服上的翟明明,而且他在笑,是那种温暖的笑。
小黄狗在翟明明怀中撒娇。
刚才发脾气的女生双手叉腰,朝翟明明说:“你真恶心!我要吐了!”
翟明明不气不恼,笑道:“和逼同学转校的不良少女相比,我要正常得多。”
女生眉毛一抬,冷笑:“我是在替泽曦清理垃圾!再说了,这事能办成得亏了大家出谋献策呢。”
他们好像在争吵,又好像在拌嘴,言语之间,却连一丁点撕破脸皮的动向都没有。她怀疑这就是他们正常状态下的沟通模式。
程严扯过薛小佳手中的狗粮,准备喂食。可惜,他一靠近,小黄狗就哆嗦不停,它的整个脑袋彻底埋进翟明明的怀中。
翟明明面对程严,有些无可奈何,平静地叙述:“小黄还是很怕你,你就别吓它了。”
程严愤愤不平:“我才是带它来这里的人!”
一直沉默着的薛小佳突然张嘴说:“是你强迫它来这里的。”
程严阴恻恻地回:“它就是一条流浪狗!”
薛小佳态度强硬,反驳道:“是你害它变成流浪狗的!”
……
程严、薛小佳相互揭底,扯了半天。田慕星看见一条道可以往下悄悄走,便想低调地离开。
翟明明率先打断争吵,简单提醒道:“大叔要来了,快点收拾东西。”
话音一落,那群人利落地收拾好扑克牌还有自己的书包等物品,扬手离开。
跟在最后面的薛小佳走到正门口,故意放慢动作,假装锁门的同时等他们走远,然后叫住田慕星。她们重新汇合。
田慕星捂住包大步跑动,短一些的头发都从橡皮筋里滑出来挡在额头两侧。她跟着薛小佳逃离体育馆,一颗心总算恢复正常的跳动频率。
薛小佳在喘气间隙问她:“你能记住那些人吗?”
田慕星摇头:“背对着的,我连脸都没看清。”
薛小佳苦恼地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就此分道扬镳。
田慕星在回去的路上百般思索。她干脆就当这是一场漫长点的梦。
五月二十日,传说中的“520”,所幸天朗风清,鸟语花香,万物美好。
早晨之时。
田慕星听见洪行风跟班委讨论一件事,当下朝他们过去。不敢置信一般瞪大眼睛,问:“当真?”
洪行风点头,有些难为情。他这话原本不是说给她听的,即刻复述:“体育馆里确实死了一条狗。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发臭了。”
田慕星深吸一口气,回到座位。
梁萱趴在课桌上看手机,瞧见旁边不声不响地站着一个人,吓了一跳。她坐直身子,抱怨不止。
“喂,装鬼呢!”
梁萱往课桌靠过去,后背留了足够的空间。
田慕星沉沉应了声,取下包拿在手里,整个人缓慢挤过去,差点没把梁萱挤趴在课桌上。
梁萱揉着手肘,没话找话:“你刚借尸还魂回人间呢。”
田慕星表情怪异地点了点头。
梁萱刚准备说什么,有一位女生勾着身子伸长手过来,吸引她的注意力之后,问道:“那家新开的牛肉面馆真的买一送一吗?”
梁萱一脸嫌弃,歪起嘴角,嘲讽道:“是啊,买一碗牛肉面送一碗米酒。”
女生失望地“啊”了一声,过后安慰似的对梁萱说:“有的送就行。你怎么不开心啊?他们家的牛肉面很难吃吗?”
田慕星听着这两人一口一句“牛肉面”,令她想到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顷刻间,头晕目眩,陷入记忆浪潮里。
梁萱解释:“前天心情不太好,然后米酒被我洒身上了,烦都烦死了。”
田慕星机械地转头:“前天?”
梁萱赶忙捂住嘴巴,失措地看向她。
田慕星的眼神尤为冷酷,胁迫道:“招还是不招?”
梁萱吁了一口气,趴在课桌上,缓缓点头。
“周六放学后,和班长去吃了牛肉面。”
田慕星恢复精神,靠近她耳边,打趣道:“不错嘛。”
不,错,嘛。
这三个字好像一句简短的咒语,反复缠绕心尖,痒痒麻麻的。她捂住耳朵,躲避开传进耳朵里的声音,而最为牵动人心的动静早已在身体的最深处生根发芽,无休无止向上乱窜。
她只是跟洪行风去了那里,他嘴上说的是“新开的,试试看”,但其实店铺是牛肉面馆还是羊肉粉馆都没什么差别。有一个地方能让他们坐在彼此对面,有那么一段时间是为他们所用,抓住这个机会就可以了。
梁萱的眼睛笔直望向黑板。
“我们恢复成以前的关系了。他说,不会再制造那种令人误会的状况了。明知没什么,而被误会有什么,对我们来说都是一场磨难。现价段的我们根本没有面对关系转变的勇气。我体会过那种滋味了,就能懂他指的意思。”
她说的很慢很认真,应该是在重复前天洪行风的话。可能早已细细品味过,关键之处不在于此话中的内容过分早熟,而在于她居然记得如此清晰。
一个人会如此认真地记住另一个人的话,要么是这些话很重要,要么是这个人很重要;当记住的话变多了,重要的事叠加成厚厚一摞心事,这个人自然就变成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