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都是一起走的，突然说今天要分开走，会不会很奇怪？
梁萱暗搓搓看田慕星，无法从她的面部表情识别出，她对餐桌上的这份鲜虾肠粉有何评价。
梁萱纠结万分，那句话就像绑在了舌头上，不受控制。一双筷子来来回回，肠粉残存的汤汁平稳躺在餐盘里，早已见底。
是时候要离开了。
梁萱坐在板凳上，喝完最后一口气泡水，直到泡泡在口腔里消失殆尽，她站起来。
当时田慕星还在用纸巾擦拭嘴巴，看见她站起来，忙加快速度，跟着站起来。
“走吗？”
梁萱鼓足勇气，用力点头，用力迈步，用力挽住她的手……用力得声音都是从牙关挤出来的，她说：“今天放学我还有事，不能跟你一起走了。”
田慕星倍感意外，回了她一个字：“好。”
这是巧还是不巧？
今天放学她俩都有事。
田慕星不禁感慨。
从卫生间出来。
以短信的方式，告知了见面地点。
做贼心虚一般，走两步望三步。宁愿碰见经常笑话她的高三学生，也不愿碰见班里人。
哎呀，那副墨镜为什么没放进包里，明明现在才是最适合的时刻。
刚才对着镜子整理了半天仪容。头发完全扎上去，露出额头。掉落在眼睛下方的一根细细的睫毛被她用手指撵走。到底有什么好慌的？如果侦探工作用得上颜值，也只有是在挑战美人计的时候吧，远不是当下形势不明会出现的情况。一边鄙夷自己过于注重外貌，缺乏内在精神；一边告诫自己拥有一张醒目的脸，才是最好的记忆点。
这就是田慕星全部的心理活动。
与薛小佳发过的每一条信息都安然躺在对话框里封存着。
田慕星细细过目一遍，发现薛小佳本人的腼腆性格并没有完全渗透进去，那些简短而强硬的信息仿佛是出自于另一个同名的女生之手。
薛小佳：半个小时后，在体育馆对面的树丛里等我消息，记住别被发现了。
田慕星：好。
田慕星磨磨蹭蹭地一路藏来躲去。高一、高二年级的学生自打放学铃响起后，一早飞到校外去，哪还有多做停留的。
真是想多了。
她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好像是在抱怨薛小佳谨慎过头。
心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发生巨大转变。
当她路过篮球场，听见了躁动的夏日傍晚里热汗淋漓的跑动声，当场卡壳了。
确实会有人在。
她忽略了这群偶尔逃课的高三年级学生。因故，绕了一圈，从实验楼后面的窄道走过。
所谓体育馆对面的树丛，其实是连着一片园林，那里杂草丛生，蚊虫巨多，唯一的优势就是背靠人工湖，温度适中，适合乘凉。平日教导主任最喜欢来这里抓早恋的小情侣，以完成考核任务。
田慕星找准了正对着的那颗矮矮胖胖的树，半蹲在草坪上，从绿色的枝叶缝隙里透过眼光，笔直打量目之所向的体育馆正门。
压根没人进去。
大门是开着的。
里面没有灯光。
很容易将三点线索整理成一幅画面，幻想出门内的情况。
十分凑巧。
田慕星的手机震动了。
薛小佳：我在体育馆里面的休息室等你，快来。
田慕星快速抛下手中把玩的枝条，准备朝体育馆进攻。
好在路灯刚亮起，照在了胆怯上，驱散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惧意。
脚步横亘在水泥路上。
跨过台阶。
迈进门内。
连贯的动作与气息同步，颤颤微微的。
眼前这片完全空荡的场地，哪里都显得极其诡异。
窗户全部关紧，不留一丝空隙，阻挡风吹草动的声息；灯光全部熄灭，高阔的天花板上聚集一层浅浅的黑雾，均匀铺开；唯独大门敞开着，带进来一些属于外面的颜色和气息。
还得往深处走。
快步穿过场地。
光洁的地板上倒映着另一个自己。瘦长的，柔韧的，像一把收拢的伞。
她大致看了眼全景，确定自己没有走错路，揣着一半的重量在怀里，踮起脚尖往前平移。那地上的影子渐渐变淡，销声匿迹。原来她到了走廊里。
休息室左右各一间。
她很快确定，因为听见了打开拉链的响声。
推开门的画面像一个拉长的慢动作镜头，先露出正蓝色的墙柜一角，再然后是围成长方形的黑皮沙发凳，最后有一节黑色的头发入镜。她舒了一口气，是长发。
女生蹲在地上，背对着门。此刻正在翻动一个黑色书包，手臂露在短袖衬衫外面，搅动的姿势令皮肤处于紧绷的状态之下。长长的头发梳高，发尾还搭在腰上，使人好奇完全垂落时的壮观。
田慕星通过背影确定此人是薛小佳。对方没有发现她。
耽搁一两秒后，从发现变成了偷窥，往后更不好开口，连带怀疑喉咙不适，开口的第一个字眼极有可能处于有型无声的状况。
更……紧张了。
从主动渐变被动，开始渴望被发现被偷窥的人是自己。
终于，女生从包里翻出来一个极其怪异的东西。
她立刻带上门，假装刚站在外面。
敲门。
“……有人吗？”酝酿过久，这话听着镇定不少。
情绪总能通过声音实时的状态传递。她安慰自己，一切正常，别胡思乱想。
终于，薛小佳的脸从门后探出来，带着微笑，好像无害的学生。
“来了啊。”
薛小佳的笑容带点惊讶，绽放在此情此景里，有阴冷的感觉。
田慕星用手揪了一下后背，习惯性的动作总会在适合之时强迫自己必须清醒。
她往薛小佳身后看了看，目光带过去。对方惊动，立即挡了挡，好像不是有意要藏，只是下意识的举动。
两人微愣，两双眼睛都睁大了一点。
她更快速地问：“答案呢？”
薛小佳慌乱地将门关上些，对她说：“等等！”脚步声一阵急促一阵沉寂。
书包落地，惊动尘埃四起，仍要找一处可安放之地。很可能选择寄存在正蓝色的柜里。
她猜到了薛小佳在干嘛。而后，她虽是等待，却拥有主动权。
黑色的门再次敞开，一时得以看清里头的所有物。果不其然，书包不见了。
“然后要做什么？”
薛小佳往后退了两步，田慕星上前。她们同坐在黑皮沙发凳上。
坐下去的一瞬间，她强烈感到，这沙发凳是可以打开的。曾在视频网站追剧的时候看到过类似的广告，可用于储物收纳的沙发凳。当下，试探性看了眼对方，用手拍了拍沙发凳。
“坐过来嘛。”田慕星觉得自己挺像个坏人的，再次后悔没有带那副墨镜来学校。
薛小佳却弱地低头，忽而说：“有些事，我想坦白了。”明明神情可以当成受害者的自白看待，话里的意思却奇妙的逆转开来。她极有可能只是看上去弱小可怜。
田慕星感觉自己回到了初中时代，无论是谁都可以调侃她，她的绝大多数精力都用于捕捉看似稀松平常的对白里的恶意。随后意识到，恶意并非区分好人坏人的标准。每个人都会有那样的时刻，因为嫉妒或者仇视，想让另一个人消失。她比较极限，曾经想让所有欺压她、无视她、不以她为中心的人消失，也可以理解为希望全世界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都相继消失，她需要一个人的星球。
田慕星看待薛小佳的目光多了一些猜忌和冷漠。可以设想到，班里的同学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做作举动和虚伪笑容。
薛小佳说：“入学开始，我就特别喜欢一个人去天台吹风。”
田慕星点头：“确实是个好地方。”
薛小佳抬头看了她一眼后，迅速垂落，缓缓说：“但是后来，我没再去了。”
田慕星疑惑：“为什么？”
薛小佳苦笑：“被人‘抢’走了。”
田慕星瞪圆眼睛：“这个人是指的我吗？”
薛小佳像被她吓住了，站起来，往门边后退，小声地说：“当然。”也许是距离得以控制在安全戒备线之外，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表述，“那一日，我听见你在上面打电话啊，想也没想就把铁门拴上了……”她的背彻底靠在门上，像是紧紧依附着。
田慕星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一向老实胆小与她全无过多交集的薛小佳干的，大脑一片空白，连抱怨声都找不到可发泄的出口。
随后，她看见薛小佳窜出门外，慌了神，连忙冲上去。
门一拉就开。
薛小佳站在门外，笑得阴阳怪气，说：“更衣室的门怎么可能从外面锁住嘛。”
田慕星气急了，她从来都不是好脾气，以前是会忍耐，现在是无需忍。
“你有完没完！我要回家了！”她抓住包，咬牙切齿地往外走，大步离开。
然而，薛小佳就像早已把握住她的弱点，故作轻松地说了一句：“他们要来了。”
她停住，脚下的力量卸去。整个身体全由一股冲动掌控。
瞬息。
有脚步声从大门那边传过来。
她回头正好对上薛小佳同样惊慌的表情。
薛小佳上前拉住她，两人直往走廊深处的器材室跑去。
因为地面上铺了一层灰麻色的隔音地毯，脚步落下远没有很大的声响。这使她的不安倍涨，好像恐怖电影里使用消声器后就能阻挡致人死亡的枪声响起。
薛小佳轻车熟路，推她进去，用食指竖立嘴前，警告道：千万别说话。
器材室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运动器材。置物架上面是军绿色的小体操垫，中间是颜色奇多的各种球，下面是杆绳与球拍。依次整齐摆放，以类型为主要分类，其次才是按大小和颜色。显而易见，这些是整理后的面貌。
只看到墙面或置物架上，兴许会感慨，整理的人真有耐心啊。但等她们缓过神，视线垂放地面时，惊讶不已，发现了不计其数的大小不一的废弃物件。比如用黑色粗记号笔标注后的纸箱、包装乒乓球所用到的小包装袋、捆绑用的一次性塑料绳。那么多胡乱堆放在地的东西都将路堵死了，脚碰到什么都会迟疑不定，往后退同样会碰到其他的什么，根本无处落地。
田慕星抓紧薛小佳的手，此刻的她还没来得及分清，被人发现会如何。只当对方是唯一可持有在手的安全感，抓紧了就不想松开。
薛小佳指了指后面，那里有一个被防尘布盖着的大塑料筐，里面顶出一大截，凹凸不平。
她们顾不得脚下踩到何物，干脆利落地大步跨过去。
密封的空间储存了许多刺激鼻子的气味，伴随紧张感与压迫感混入身体里。
皮肤的接触面积从掌心转移至小臂。微热的体温像种植在黑暗里的花，活在当下，正攀附皮肤缓缓绽开。
她蹲在大塑料筐里，目睹薛小佳跟着进来。两人用手整理防尘布，眼前一片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