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慕星早早注意到,看向交头接耳的学生。只见他们在传递一个东西,像接力赛跑,对过眼神,拿起信物,转至下一位。连锁反应生成,动静声渐次变大,震感以圆形的趋势向外扩开,源头早被模糊,不易深究。学生们纷纷沿着运送轨迹看去,犹如沿路留下的密文,在等待一位揭秘人。
田慕星定眼一看,原来传过来的是一张纸条。如此兴师动众,是给谁的呢?
一节晚自习上到如此地步,注意力全部偏移,老师都察觉到。他以为学生是学习过度才精神恍惚,松开抓住课本的一只手,转往讲台上走。
眼看纸条靠近过来。
田慕星提醒梁萱:“看旁边。”
隔着大半个教室,无数的手指都在同一件物件上印下指纹,共同制造出的情节像绿皮火车的车厢一节连着一节,载满无以复加的期许与希望。
梁萱邻座的男生小声问同桌:“是给她吗?”
同桌点头。
男生的手横过来,探究的眼光迅速缠绕她。
那些少有的懵懂令整间教室仿若心跳一般,微微动荡。
梁萱才刚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无数眼睛从头打量到脚,而那张传递过来的纸条则在众目睽睽之下,扔在了她的课桌上。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给你的。”梁萱继续传过去。
田慕星睁大眼睛,顺手抓起纸条,成为最后一位印下指纹的人。
“真的假的……”
同一时间。
有位学生从板凳上弹起来,大喊了一声:“不要啊——”
惊呆众人。
老师用课本拍了拍讲台,疑惑大于责备,朝他说:“洪行风,你发什么疯!”
洪行风迟缓地坐回去,思绪还停留在那一幕。
田慕星的手松开,紧张得无话可说。她害怕被人误会,又不好当着那么多人面献祭梁萱,只好当那张烫手的纸条是空气,从而盯着黑板,假装听课。
晚自习上得泪流满面。最主要的是,洪行风频频看过来的视线无从忽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的多余举动都会变成意有所指。
田慕星被迫听完数学课,脑子里轰轰作响,没了知觉。
放学铃犹如救命稻草,响起的时候,她彻底瘫倒在课桌上。这才发现梁萱整张脸都白了,并且是持续性白着。
清理好书包,梁萱像诈尸一般直直站立,手拎着书包往外走。田慕星看见她的书包带在地上拖拉,跟着着急,拿起包就追去。
留下来值日的学生陆陆续续挑选完清洁工具,其中一位心怀怨气似的胡乱扫地,那扫把差点绊倒她。
田慕星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他不太好气地咒骂道:“没长眼睛嘛!”
晚风徐徐,天色迟暮。
放学时,繁杂的噪音就像过滤了一层,只留有学生们的放肆言论响彻灯火明亮的楼栋。
用声音追赶一个人,多远的距离都能视若咫尺,哪怕从教学楼也能立刻传递至操场一隅。不计其数的名字系于坚韧的透明线之上,在众位学生的耳朵里相撞,再由线扯回,这些听过的名字最终都成为了别人的故事。
田慕星喊梁萱,她走得极为快速。
偏巧。
田慕星是极其顽固的人。
一声比一声大。
反正她喊的是“梁萱”,别人听见的是“梁萱”,最后丢人的还是“梁萱”。
梁萱停在学校外面的人行道上,置气一般,用背影等待她。
田慕星悠悠过来,心情还算好,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至面对她。
“纸条不看了?”
梁萱伸手。
田慕星识相地递过去,并主动解释:“我发誓,要是打开看过,这辈子都追不到麦野苍!”
梁萱默默打开,看了眼,再将其撕碎,扔进书包旁边放水壶的口袋里。
“没什么嘛。”
梁萱说完后,神情更为凝重。
田慕星察言观色,胡乱猜测。快到分别的斑马线前,她终于按奈不住,问道:“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梁萱以从未有过的郑重以待她。
“他在试探我。”
田慕星满脸问号。
梁萱却不再解释。
眼睛的余光将马路上一切有形状可言的事物拉长放大扭曲化。这条陪伴几年的熟悉之路顷刻变得漠然。
安安静静的人和物抵挡不过行驶车辆的喧嚣声。
一步,一步。
离学校越来越远,话匣子依旧找不到打开的方式。那些自始至终存在的芥蒂会吞噬一部分妄想打破平静的意图。
田慕星偷看了几眼,声音在喉咙里几个来回没了下落。无奈之下,目送梁萱过斑马线,看见她的脚步落在白线条之上,渐缓远去。尤其专注地看过去,感到以往那些被忽视的细节得以拼凑齐全。
要想……收回那句话。
——你和他之间毫无暧昧可言。
或许梁萱说对了。
——怎么会!你是不是眼瞎?
她就是眼瞎了。
星期六的早晨,田慕星尤为想请假。她拖拖拉拉下床,看见了手机上一条由薛小佳发过来的消息,上面的时间为五点五十。一瞬间,打消了这股冲动。
原来天刚亮的时候,薛小佳已经起床了。
那她这个承诺会遵守校规的人还有什么理由装病请假呢!
薛小佳:放学后,体育馆见。
又是体育馆。
她一边啃包子喝豆奶,一边盯着这条简短的信息。
快速清理餐桌。
拿起书包,飞快出门。
一路上,大多数人看她飞奔的身影都选择让道,就像全世界都为她亮起了绿灯。在倍感幸福的神助之力下,她非常遗憾地错过了一班车。整整三分钟,都没办法接受这个反差较大的结果。
等车的过程特别揪心。她干脆坐下,专心回复薛小佳。
田慕星:要去干嘛?
薛小佳:找答案。
田慕星:什么答案?
薛小佳回复得时快时慢,有可能也在前往学校的路上。
她看见车来了,快速打下一行字。
田慕星:去学校再说。
等到学校后,田慕星在走廊里正好碰见薛小佳了。她准备打招呼的,但是对方一脸冷漠,生生走过去,视若未睹。
教室里,薛小佳的座位离程严很近。他们是邻组的前后排,中间隔着过道。
薛小佳站在座位旁,见到程严趴在课桌上睡着了,露出一丝欣慰的浅笑。随后放下书包。
田慕星了然地上下点着头,有所明白。她想避嫌。
田慕星比梁萱早到教室是极为少见的情况。她无事可做,整理最近新发下来的测试卷,装订好后放进透明文件袋里。
梁萱到来,看见自己课桌上面有一小袋巧克力,惊喜连连,朝她笑道:“又给我投食啊。”
田慕星万分尴尬地摇头,小声对她说:“不是我。”
梁萱盯着巧克力看了又看,心慌意乱地坐下,把书包压在课桌上。自个靠坐着,望向天花板发呆。
田慕星暗自猜测,这小袋在她到教室之前就放桌上的巧克力极有可能是洪行风给她的。
即刻。
手机震动了下。来消息了。
薛小佳:找出那天被锁在体育馆里的答案。
田慕星看完消息,感到后背发凉,随口问梁萱:“冷不冷?”
梁萱像一只失去方向感的海鸥,沿着海平面低飞。她视周边聒噪的声音为虚无,满脸郁闷地说:“心好冷。”一句话迅速吸引了前后左右部分学生的目光,将“传纸条事件”的原貌强行扯回大伙眼前,再次放映了一遍。
平日里有些交谈的少数女生好奇得连向梁萱发射疑惑的信号,却发现信号全部迷失于蔚蓝深邃的海面上,没有回音。她们只好转向一旁还算清醒的田慕星,用“怎么又和你有关”的直白眼神围剿她。
田慕星讪笑,心想:这烂摊子怎么又回到我这里了……
有捧着作业本经过的同学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冲她问:“你们是在闹三角恋吗?”
田慕星皱起眉,十分想拍桌怒斥那位同学:你长了一张嘴巴除了喘息就是胡说!
她看出这麻烦事是注定跟自己脱不了干系,还不好开口解释,远比之前那些围绕着她的绯闻更加麻烦。
在早自习接近尾声的时候,田慕星拧了一下梁萱的手背,低声告诉她:“你就跟洪行风说声,低调点。”
梁萱苦笑:“我们没在交往。”
田慕星婉言:“太明显了。”
梁萱轻拍了一下课桌,凛凛说道:“他就是故意的。”
田慕星揉了揉鼻尖,假模假样地回应:“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实际上,一点都不信,看破不说破。
下午的历史课上,李老师破天荒点田慕星回答问题,她当时正在漫游梦境,揉着脑袋站起来,迷迷糊糊地随便选了个“C”,竟然蒙对了。
李老师神色微妙,对她说:“站会儿,醒醒脑子!”
田慕星乖巧地拿起课本,站着。
过了几分钟,由于身后的学生抗议,表示看不见黑板,田慕星万分幸运地坐下了。
李老师语气仍旧不爽:“田慕星,下课来找我。”
要单独找她谈话。
历史老师叫李言,学校老师里有名的气质美女。她日常浅化淡妆,喜好素雅长裙,留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面对学生总是眉目含笑,温婉大方。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求自己保持在良好的状态下。她是年级里为数不多认为田慕星还有救的人,经常以期盼的态度面对她,想要调起她的学习动力。
压力会变成动力,也可能会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田慕星发现,比过度打压更过可怕的是过度期望。如果是前者她还能漠然无视,一意孤行;而落于后者上,只会心乱如麻,不知所可。过度期盼是将一个人置于高空之中,仅存一些短暂的飘飘然的美好错觉,仍然要无时无刻提心吊胆,担心下一秒会摔得粉身碎骨。
田慕星无言以对李老师的期望。她看不到自己的未来,更害怕设想未来,那对于她而言是行走在白日里的噩梦。
李老师摸了摸她的头,时下温柔得充满震慑力。
田慕星惶恐不安:“对不起……”她心想,我可不是对你有意见,我在很多课上都睡着过,你千万别误会啊。
李老师看着她的眼睛,细细打量:“最近很忙吗?”
田慕星闷闷地说:“有点。但不是学习上的事。”
面对如此诚实的学生,李老师啼笑皆非,提醒了她一句:“六月过后,你就是准毕业生了。”
该死的六月……
她脸色阴郁,对李老师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
与此同时。
她想起了一件事,还没有跟梁萱说晚上分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