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大大小小的铺子都挤满了学生。
梁萱自告奋勇,拿着小票围在炒饭的年轻师傅旁边,隔一会儿念叨:“菠萝炒饭。”
梁萱如愿取到饭盒,一激灵拍腿道:“没给我筷子!”又要重新挤进去。
梁萱刚走。田慕星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然后听见陌生的女声跟她说话。
“这个是麦野苍给你的。”
田慕星转身,没来得及看清说话的人是谁,一张白色的纸巾飞扬过来,差点盖住她的脸。她惊吓过度,往后面跳了一大步。
这时,她再去追查女生,已无从查起。混入人群的背影那么多,都穿着校服背对她。唯独能感受到一种因恶作剧得逞的笑意裹挟着自己。
田慕星盯着遗落在地上的白色纸巾。
梁萱过来,见她杵着不动,便推了她两下,说:“盯着一张用过的纸巾干嘛,脏死了。”
田慕星崩溃了。
往后推移。
学校门口的围墙边。
梁萱动手分一份菠萝炒饭,还特意给她多分了些。
“快吃。”
“……”
岂料,她没胃口了。
学校被高高的围墙围起,前门有人看守,后门常年锁住,能出入的时间段仅限于饭点。靠此得以喘气的学生不占少数,只要没响铃,总有人宁愿待在校外。
田慕星听不得风吹草动。动静都像长出了颜色,眼前的世界变得斑驳陆离。
希望麦野苍永远不离开。
希望麦野苍明天就离开。
甜蜜的痛苦包裹着她,她活在一段悲喜交杂的负担里。
如果麦野苍永远不离开,她就能一直有所期盼;如果麦野苍明天就离开,她就能继续普通平凡。
“田慕星?”
“嘘。”
“饱了吗?”
“听。”
“你有病?”
“有人在笑。”
“笑什么?”
“笑我。”
田慕星将多余的炒饭倒入垃圾桶,努力控制表情。
梁萱看见洪行风喝着奶茶走过来,不管不顾一人上前。张口就是一句:“心情不错嘛。”
洪行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像极了奶茶里的珍珠。无数次对阵,他都迅速败北,难道是因为自己太过客气?
洪行风微笑着说:“好巧。”
梁萱露出灿烂的笑容,回以:“太有缘了。”
洪行风的微笑一点一点龟裂开。
这个话题适可而止,点停。
田慕星看不下去了。她朝洪行风走过去,帮忙圆场。
“你吃东西了吗?”
洪行风点头:“珍珠……”
田慕星露出短暂的笑容:“啊,就这。”
洪行风朝校门口看去。他的侧脸在日光的打磨下变得立体,一条由光泽感织造的明线从额头连接下颌,轮廓清晰可见。适当的安静造就出沉稳,偏差而来的沉默可进可退。
他正慢慢走向那条渐次明朗的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成为了新的引路星。
田慕星感到洪行风的变化,心下感叹:原地纠结,才是错误的。
他们依次踏入学校。
洪行风老老实实呆在田慕星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她聊。
“你变了哦。”
田慕星摸摸后脑勺,生怕对方说一句“变嚣张了”,企图快速结束这个话题。
下一秒。
“变好了。”
田慕星心中的大石落下,安稳地吁了一口气。
梁萱听闻此话,凑过来,但没说什么。
洪行风像主持演讲比赛似的,还给收尾。
“田慕星同学不仅许久没迟到、旷课,自从上次分手之后,罕见地没处对象了,仪容仪表整洁规范,也开始参加集体活动……”
“等等!”
“啊?”
“别说了!”田慕星现在是多一分开心就多一分难受,“以前的我很差吗?”
洪行风、梁萱不约而同以“你才知道啊”的目光鄙夷她。
田慕星识相地闭嘴。
洪行风说:“就是成绩太差了。”
梁萱附和:“确实。”
洪行风看了梁萱一眼,继续说:“‘好好学习’也是校规之一呢。”
梁萱赞同:“没错。”
然后,梁萱绕过田慕星转一圈,来至洪行风身边。
洪行风立刻警惕地盯住她。
梁萱抓住他的手臂,用无比诚恳的眼神看着,用卑微到死的语气说着:“我们谈谈吧。”
就是如此简单的几个字,差点没把田慕星和洪行风当场送走。
田慕星结结巴巴、犹犹豫豫地问:“谈、谈什么?”
梁萱直爽道:“还能谈什么?”
洪行风非常果断地抽出自己的手臂,加快步伐,迅速溜走。他的背影成为一道过时不候的风景线。
田慕星拍了拍梁萱的肩膀说:“我发现了,你和他之间毫无暧昧可言。”
梁萱诧异,激动地大叫:“怎么会!你是不是眼瞎?”
田慕星拖着她往教学楼里走,真心真意地劝告:“我只觉得他很可怜。你就放过他算了。”
梁萱沉默不语。
楼梯的过道上有一扇窗户,经受时间熬制,玻璃上泡开了一层浑浊的白浆,将光亮阻挡在外。
田慕星拖着梁萱上楼。
眼前的光影忽闪忽现,光在旁边晃了晃,影子落在台阶上。
明知窗户遮挡了大半生机,外头的雾亦或里面的人,都是倒不完的白浆,但是动静就这样产生了。
落在地上的影子是人。
晃了晃的人是翟明明。
翟明明站在楼道里等她们过去。
往上或往下,前去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存在一个间或相遇的交点。他们都是一怔。
梁萱看着翟明明,他站在窗户下方,淡淡的光亮存放在他的头发丝里,他的整张脸反倒暗淡下去。
她们靠近。
狭路相逢。
她们转身。
失之交臂。
她们离去。
背道而驰。
梁萱一直注意着,她想看清翟明明的背影。一刹那,眼前闪过灵光,她有些懂了。
当时无话可说的缘由。
因为她笃定,还会再次遇见。
沉闷的数学晚自习,田慕星奄奄一息,用课本捂住脸。
“你是想制造出数学课本窒息死亡的案件吗?”
田慕星翻个面,朝好友抱怨:“我以前学习超认真的,现在有些不懂为什么要那么认真……”
梁萱才瞥了她一眼,下一秒又重新看至黑板。
从黑板扩散开的粉笔灰簇拥着学生,以传染的方式层出叠见。真正关心这点的人,只有一直格格不入的她。
粉笔灰的颜色,粉笔灰的味道,粉笔灰的去处……都是值得深思熟虑的问题。
她依次看了眼梁萱、洪行风、薛小佳、程严的脸,无一不是那样认真,甚至还有特意戴上眼镜听课的。因为认真,他们都被圣光环绕,耀眼夺目。
上课走神,太不应该了,浪费宝贵的青春。
她开始唾骂自己。
回忆起初中的时光。
那时的她还是被称为“一无是处的书呆子”,除了学习之外,断然找不到必要做的事。终日抱着书,讨好每一个人,哪怕得到承诺,最先想到的都会是——实现不了,也没事。过于渺小的存在,活在自己编织出来的安全感里,错过了很多有意思的场合,渐渐钦羡于那些张牙舞爪捍卫自由的灵魂。
身边有几个从同一所小学升上来的好友,组成了小团体,拥有别人眼中无法分割的亲密关系。经常被同学调侃到“你们离不开对方”“很可能七老八十还约着一起看电影”“梦里都会见着”,但她十分肯定这种关系长久不了。
一段持续的关系里,真正起到主导作用的是——环境。环境致使她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在比其余人要熟络些的前提下,选择报团取暖,守住一份敏感的自尊心。好友冷战的时候,她总扮演丑角,替对方说情,从未与谁争吵过,却总在道歉。身边多个人是必要的事,不然会成为弱点。为了维系假象一般的关系,她首先学会认错。
那段时间,她的目光总会自然而然地偏移到全班都讨厌的那个女生身上。看见她无所顾忌地对老师撒谎,对所有人爱答不理,决然拒绝一切约束自由的要求,活得像是刚从外星球降落地面的外星人。她默默观察,暗藏心思,滋长出羡慕之情。
为什么自己会成为“田慕星”呢?成为躲在这个空壳下的一条丑陋的虫子……她讨厌妈妈,讨厌家里难闻的颜料气味,讨厌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她背负着一个被赐予的名字,还要穷其一生为“田慕星”这三个字争一口气。
她想认识那个外星球的女生,想了很长的时间,但是直到毕业都没敢跟她单独说上一句话。
在学校里,除了学习,她真的找不到另一件绝不会犯错的事情可以做了。所以初中的田慕星以为的这件约等于唯一正确的事,其实只是在逃避现实。
而至如今,学习已不是唯一的必要之事,她自然没了动力。
田慕星异想天开,幻想会有一只大型的怪兽一脚踩踏教学楼,房屋都碎成了零零散散的石块,她从漫天硝烟之中爬起来,发现怪兽正看着自己。如果真发生这等毁天灭地的灾难,一定只有她撇下逃亡的念头,先呆呆傻傻与怪兽对视,问它:你想跟我说什么?
没有谁会无聊到幻想学校爆炸这类事,田慕星默默责怪自己的无能狂怒。
发呆之际。
有动静从旁边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