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会课上,陈老师突然被叫走。余下来的时间变成自习。
“后来呢?”
“什么?”
用铅笔在课桌上摘抄歌词的举动很幼稚,但是田慕星已经持续了十多分钟。
梁萱聚精会神地背书,眼神警告过她好几次:麻烦你闭嘴。
田慕星仍旧重复地问:“后来呢,发生什么事了?”
梁萱着实佩服她的意志力,无奈得连连叹气,回道:“根本没有后来。”
田慕星不信。
梁萱抱头,恼火得直揉头发:“啊,我都说了,你又不信!”
田慕星无情地反驳:“是你什么都不说,我才不信的。”
梁萱伸手抱住课桌上的书本还有笔袋,将身子的重量压在上面,喃喃:“那你觉得应该发生什么呢?”
田慕星写完最后一句歌词,收手。她转而摸了摸梁萱的脑袋,说:“至少加到微信了。”
“没有。”
“那就留电话了。”
“没有。”
“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
“别逗了。”
“那……你们说话了吗?”
梁萱摇头。她眼底弥漫着浅灰色的雾气,好似迷失在永远的阴天里。
“怎么会什么话都没说呢。”
连她自己都想不通这点。
田慕星拍拍她的肩膀:“你当时很紧张吗?”
她摇头:“我为什么要紧张?”
田慕星解释:“你们不熟啊。”
她摇头:“反正关系就是这样,慢慢来或慢慢走。”
田慕星困惑不解。她的手指顺着梁萱的头发往下抚摸,直到碰到后背。
她慢慢回忆:“一路太安静了,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像是一场哑剧表演,”说到这里,用手推开田慕星的胳膊,防止对方再碰自己,“却没有感到尴尬。”
这些无聊的小动作持续扰乱着她,这次扯住了她衣服上的线头,往外拉。
她再次陷入回想。
她说:“后来回到教室,我花了很长时间确定,我是真的对他说了‘你愿意和我一起淋雨回教室吗’,他也是真的同意了。这整件事情真的发生了!”
田慕星露出甜甜的笑容:“很不可思议嘛。”
她点头:“他叫什么来着?”
田慕星重拾铅笔,将她往旁边挤,在她的课桌上写下许大的三个字——翟明明。
梁萱皱眉,用橡皮一点一点擦干净。
田慕星问:“最后一个问题。”
梁萱哼了声,不想理会。
田慕星:“这个东西,他是什么时候放到你身上的?”她取出梁萱发梢上的一枚回形针,摆放在两张课桌的分界线上。
梁萱盯着银色的回形针,好奇道:“你从哪里找到的?”
田慕星靠在后排的课桌上,缓缓道:“你的头发上。”
梁萱沉默片刻,后而回应:“不知道。”
课间休息。
田慕星想吃学校后街的菠萝炒饭,但她并不想吃完一整份,苦苦哀求梁萱:“咱们一人一半嘛。”
梁萱最近减肥,控制饮食中,晚上别说炒饭了,连稀饭都只吃小半碗。她反应剧烈:“你就是我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田慕星抱住她的身子,脆弱感爆棚:“这是最后一次啦!下次我这个绊脚石一定去绊别人!”
梁萱没再拒绝。
田慕星见好就收。
下楼途中。
学生变多。
心情莫名烦躁起来。
只要听见有人小声念起“田慕星”三个字,她就像通电了,整个不对劲了。连梁萱都发现她的异常。
走出教学楼,门口处站着几位高个子的高三学生,见到她吹了个口号,兴致勃勃地问:“哟,田慕星啊。你看见麦野苍没有?”
田慕星的脸一下子通红,恛惶无措。
每次简短的问候过后,都遗留一堆疑难问题。
梁萱冲到前面去,喊田慕星:“搞快点!还吃不吃饭了!”成功解救出僵硬的她来。
路过的女生见到此幕,哂笑不止,纷纷议论。
只是玩笑罢了。
田慕星只有这样对自己洗脑。
后街大大小小的铺子都挤满了学生。
梁萱自告奋勇,拿着小票围在炒饭的年轻师傅旁边,隔一会儿念叨:“菠萝炒饭。”
如愿取到饭盒,梁萱一激灵,拍腿道:“没给我筷子!”又要重新挤进去。
梁萱刚走。田慕星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然后听见陌生的女声跟她说话。
“这个是麦野苍给你的。”
田慕星转身,没来得及看清说话的人是谁,一张白色的纸巾飞扬过来,差点盖住她的脸。她惊吓过度,往后面跳了一大步。
这时,她再去追查女生,已无从查起。混入人群的背影那么多,都穿着校服背对她。唯独能感受到一种因恶作剧得逞的笑意裹挟着自己。
田慕星盯着遗落在地上的白色纸巾。
梁萱过来,见她杵着不动,便推了她两下,说:“盯着一张用过的纸巾干嘛,脏死了。”
田慕星崩溃了。
往后推移。
靠近学校门口最近的围墙边。
梁萱动手分一份菠萝炒饭,还特意给她多分了些。
“快吃。”
“……”
岂料,她没胃口了。
学校被高高的墙围起,前门有人看守,后门常年锁住,能自由出入的时间段除了饭点就是上学放学时。靠此得以喘气的学生不占少数,只要没响铃,总有人宁愿待在校外。
田慕星听不得风吹草动。动静都像长出了颜色,眼前的世界变得斑驳陆离。
希望麦野苍永远不离开。
希望麦野苍明天就离开。
甜蜜的痛苦包裹着她,她活在一段悲喜交杂的负担里。
如果麦野苍永远不离开,她就能一直有所期盼;如果麦野苍明天就离开,她就能继续普通平凡。
“田慕星?”
“嘘。”
“饱了吗?”
“听。”
“你有病?”
“有人在笑。”
“笑什么?”
“笑我。”
田慕星将多余的炒饭倒入垃圾桶里,努力控制表情。
梁萱看见洪行风喝着奶茶走过来,不管不顾一人上前。张口就是一句:“心情不错嘛。”
洪行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黑了,像极了奶茶里的珍珠。无数次对阵,他都迅速败北,难道是因为自己太过客气?
洪行风微笑着说:“好巧。”
梁萱笑得灿烂,回以:“太有缘了。”
洪行风的微笑一点一点龟裂开。
这个话题适可而止,点停。
田慕星看不下去了。她朝洪行风走过去,帮忙圆场。
“你吃东西了吗?”
洪行风点头:“珍珠……”
田慕星露出短暂的笑容:“啊,就这。”
洪行风朝校门口看去。他的侧脸在日光的打磨下变得立体,一条由光泽感织造的明线从额头连接下颌,轮廓清晰可见。适当的安静造就出沉稳,偏差而来的沉默可进可退。
他在慢慢走向那条渐次明朗的人生道路,成为了新的引路星。田慕星感到洪行风的变化,心下感叹。
原地纠结,才是最错误的。
他们依次踏入学校。
洪行风老老实实呆在田慕星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她聊。
“你变了哦。”
田慕星摸摸后脑勺,生怕对方说一句“变嚣张了”,企图快速结束这个话题。
下一秒。
“变好了。”
田慕星胸口的大石落下,安稳地吁了一口气。
梁萱听闻此话,凑过来,但没说什么。
洪行风像主持演讲比赛似的,还给收尾。
“田慕星同学不仅许久没迟到、旷课,自从上次分手之后,罕见地没处对象了,仪容仪表整洁规范,也开始参加集体活动……”
“等等!”
“啊?”
“别说了!”田慕星现在是多一分开心就多一分难受,“以前的我很差吗?”
洪行风、梁萱不约而同地望向她,用“你才知道啊”的目光鄙夷她。
田慕星识相地闭嘴。
洪行风说:“就是成绩太差了。”
梁萱附和:“确实。”
洪行风看了梁萱一眼,继续说:“‘好好学习’也是校规之一呢。”
梁萱赞同:“没错。”
然后,梁萱绕过田慕星转一圈,来至洪行风身边。
洪行风立刻警惕地盯住她。
梁萱抓住他的手臂,用无比诚恳的眼神看着,用卑微到死的语气说着:“我们谈谈吧。”
就是如此简单的几个字,差点没把田慕星和洪行风当场送走。
田慕星结结巴巴、犹犹豫豫地问:“谈、谈什么?”
梁萱直爽道:“还能谈什么?”
洪行风非常果断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加快步伐,迅速溜走。他的背影成为一道过时不候的风景线。
田慕星拍了拍梁萱的肩膀说:“我发现了,你和他之间毫无暧昧可言。”
梁萱诧异,激动地大叫:“怎么会!你是不是眼瞎?”
田慕星拖着她往教学楼里走,真心真意地劝告:“我只觉得他很可怜。你就放过他算了。”
梁萱沉默不语。
楼梯的过道上有一扇窗户,经受时间熬制,玻璃上泡开了一层浑浊的白浆,将光亮阻挡在外。
田慕星拖着梁萱上楼。
眼前的光影忽闪忽现,光在旁边晃了晃,影子落在台阶上。
落在地上的影子是人。
晃了晃的人是翟明明。
翟明明站在楼道里等她们过去。
往上或往下,前去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存在一个间或相遇的交点。他们都是一怔。
梁萱看着翟明明,他站在窗户下,淡淡的光亮存放在他的头发丝上,他的脸反倒暗淡了些。
她们靠近。
狭路相逢。
她们转身。
失之交臂。
她们离去。
背道而驰。
梁萱一直注意着,她想看清翟明明的背影。一刹那,眼前闪过灵光,她有些懂了。
当时无话可说的缘由——
因为她笃定,还会再次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