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雨就稀稀落落下起来了,犹如一场发生在饭后的小事故。
潮湿感包围学校。忘记带伞的学生围在食堂门口看地面上大大小小的水洼冒着气泡,不知怎么回去。
田慕星好不容易穿过人群,已然意识到,说下就下的雨任性妄为,不知多久才肯消停。她穿回去,对盯着手机的梁萱说:“我们再吃点吧。”
梁萱抬起眼睛,诧异地看向她。
“我吃饱了。”
田慕星努力劝说:“不然坐着干等多无聊啊。”
梁萱收起手机,找了就近的一张空桌坐下。田慕星坐在她的对面,用手背敲打着留有淡淡洗洁精味道的餐桌。
食堂总能最大限度地扩散声音和气味,这两者融合,任何事物都添上急促的愁色。
不锈钢的餐具堆放在最后面的餐车上,累成了一片一片的山脉,由员工整理、清洁、分类、消毒。他们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无聊且劳累的工作,不知疲倦。未来的尽头,那一眼看不透的结局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美好呢?才值得人拼命到麻木,再适应麻木,总还要继续下去,用呼吸的每一秒对自己洗脑——“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无一例外”。
梁萱看着田慕星一边敲桌子一边发呆,忍不住叫她:“慕星,咱们玩个游戏,怎么样?”
田慕星懒洋洋地笑着:“什么游戏?”
梁萱淡然一笑,似乎拿定了某种坏主意,她说:“抛硬币,如果是背面,就去问下一个路过的男生‘你愿意和我一起淋雨回教室吗’。”
田慕星没见过这样任性的梁萱,她还在怀疑中,嘴巴一张:“没有硬币。”
有一个人的声音从远至今飘过来。
“我有。”
田慕星转头看过去,脸色黑了,视线追随他的身影落于旁侧。
麦野苍笑道:“这枚硬币还是热乎乎的,我献给你们了,快点开始!”
梁萱拾起硬币,朝田慕星调笑:“要开始吗?”
田慕星瞥了眼麦野苍,他正在兴头上。他朝她使劲地眨眼睛。
她无奈地回应:“无聊的时间当然要做无聊的事。开始吧。”
梁萱和麦野苍交换了眼神,难掩喜悦。可能是被她脸上的“视死如归”戳中了笑点。
麦野苍坐在梁萱旁边,像个执行官,郑重地举起手臂,言辞严肃地说:“剪刀石头布,赢的人掷硬币。”
田慕星有不好的预感,她玩这个游戏没怎么赢过。
麦野苍倒数三,二,一。
她们同时出手。
一人是剪刀。
一人是石头。
麦野苍宣布结果:“梁萱掷硬币。”
田慕星丧气,耸肩,靠坐在椅子上,满脸郁闷。
梁萱坐立,捂住硬币,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硬币向上抛起,折射出一丝明亮耀眼的光。
他们的视线聚集于一点。
硬币向下垂落。
结果呼之欲出。
但是——
硬币划过餐桌的边缘,垂落地面。
梁萱整个人蹲下身。
与此同时,一双腿靠近过来,不偏不倚踩在了硬币上。上面的声音也循序渐进慢慢响起:“我可以坐在这里吗,麦野苍?”
梁萱坐回去,仰头看着这张面庞,与记忆里一模一样。在她眼中,那是一张少见的干净清秀的脸,很难想象所有五官都是淡淡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拥有淡淡情绪的少年。
梁萱回想起他的声音,感到他其实是一个颇为复杂的人。他将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变成包含许多秘密的信号。她甚至猜不出他和麦野苍是不是朋友。
麦野苍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冷嘲热讽道:“食堂又不是我家,问我干嘛。除非你说想坐在我身上,否则我哪有拒绝的权利。”
他微微笑着,很满意麦野苍的回复。他准备放下餐具。
这时。
有个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请你退后一步。”
梁萱见他看着自己,控制声音保持在绝对平稳的直线上。她将句意分解,变成显而易见的优势。
“你踩到硬币了。”
他后退一步,然后捡起那枚硬币,问他们:“谁的?”
麦野苍捂了捂眼睛,后而想到一件事,急迫地朝他发问:“正面还是背面?”
田慕星、梁萱跟着紧张起来。宛如刀架在脖子上,神色专注,听天由命。
他语气平淡地说:“在我捡起来之前,是背面。”
梁萱靠坐在椅子上。
麦野苍不急不缓地说:“愿赌服输哦。”
梁萱瞪了他一眼。
麦野苍持续发力:“待会雨更大了。”
梁萱焦躁地坐直身子。
麦野苍渐露坏透了的笑意,推了推还站着不动的人,强调道:“而且,这路人都站到你旁边了。”
梁萱拍了一下桌子,忍无可忍,对麦野苍说:“下次打赌我一定拉你一起。”
麦野苍眉毛一挑,优越感十足:“我当然是愿赌服输的人,怕什么。”
梁萱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翟明明被这句话问愣了。
他慢慢回:“翟明明。”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十分熟悉的笑声,放下餐具,坐在麦野苍对面。
从未像这样明目张胆过,视线不必躲闪。翟明明冷静地看着麦野苍。同学几年的交情,只能算有那么点缘分。曾经隔着一条马路,远远听闻过他的故事,如今他的名字褪去金色光辉变成简单的黑字印刷在座位表上离自己最近的地方。想要听完最后的故事,得先认识他,一知半解不够,要走进内心,才能挖掘出深藏于血脉里的秘密。
翟明明朝麦野苍淡淡地问:“你已经……”
又是那个声音。该死的声音。
“翟明明,你愿意和我一起淋雨回教室吗?”
“……”开什么玩笑呢。
翟明明这才发现,旁边的女生还站着。
她总在打断他,总是说着理直气壮的话。
麦野苍笑得像是六七岁的小孩子,得意劲都摆放眼底。
翟明明裂开嘴角,当着麦野苍的面,像以往那样不知所谓地问:“你是认真的吗?”
梁萱点头,见他看不到,便转换成一句寡淡的话:“是的。”
翟明明站起来,他叹了口气:“我去打包。”
转身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我好像变成了工具人。然后,有所迟疑,麦野苍很开心?还是猜不透他。
田慕星由始至终紧盯着翟明明,根本放松不了。等他的间隙,她努力朝梁萱使眼色。梁萱却一直看着他。
翟明明笨手笨脚的,简单的打包工作都被折腾成难度系数五颗星的重大工程。
鱼香茄子的汤汁泼洒在餐桌四处,好像一滩黏糊的血迹。好不容易把麻婆豆腐盖在了米饭上,盖子却始终盖不上,一挤一压,打包盒危在旦夕,压扁不少。
麦野苍嫌弃地问:“你吃得下这么多?”
翟明明抬眼,冷言:“你吃的很少吗?”
田慕星烦躁地看了眼手机,她听懂翟明明的话,他是在暗指:谁还不是个饭桶呢。
全场只有梁萱做到了真正的眼观鼻、鼻观心。
“好了吗?”
“嗯。”
梁萱跟翟明明朝食堂的门口走去。
麦野苍目光跟随。他们走出去后,他从容不迫地站起身。
田慕星一同跟上。
诺大的食堂仅有出售食物的窗口留有一些许的学生,其余地方大多空着。天花板和地面之间隔着纯粹的高度。
贴在地面上的瓷砖为墨绿色间隔珠白色,纵横交错,宛如大型的跳格子场地。田慕星踩着墨绿色的格子向前,她知道自己离麦野苍很近,仅有一两步落差。
忽而一转眼。
田慕星感到面前的阴影遮挡住进程。她抬起头,麦野苍的背影阻拦在眼前。窸窸窣窣的雨声闯入耳际,亲密地描述一种罕见的温存。
雨势缓和。
学生用手试探后,接二连三,往外行走。
闲暇时光恢复平静。
外面的天色映衬着雨,霞光初现。麦野苍站在台阶前,往前眺望,在他眼中,绝大多数学生离去的背影都是浑浊不清的,唯独那两人。雨刺破了浅浅淡淡的空气,像一张巨大的网罗罩住整个学校,唯独那两人是例外。
麦野苍收敛笑意,安静地看着,内心的湖面惊起一阵风。
田慕星问:“很讨厌他吗?”
麦野苍的眼睛动了动,一时半刻后,他说:“自以为是的人最讨厌了。”
后来,雨停了。
他们才离开。
往返教学楼,一天几次,重复着无差别的动作,没有一刻是真正平静的。浑浑噩噩指的就是看透了这种生活却无能为力的状态。
如果连麦野苍也离开了,后果绝不只是看不见他,而是他彻底跳出了她的世界。
田慕星不由多想。明明是夏天,总能感到凌冽的凉意,忍不住寒颤。
“毕业之后的事……你想过吗?”
千万要淡定。
“嗯。想过许多了。”
没有人喜欢透露自己的踪迹……
“以后会去哪座城市读书?”
但,如果这个人希望你能跟上……
“我会去离这里最远的地方。”
他一定会告诉你的。
“那是哪里?”
麦野苍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地问:“你要去找我吗?”
“有可能。”
麦野苍站在教学楼的走道里往外眺望天空,那一片悠扬的晴色从阴云密布之中探出了头。
“这座城市下了太多的雨……”
田慕星几步迈进,站在旁边,学着他往外看。
“好像所有有趣的事都发生在雨里。”
田慕星的眼帘开始倒映那些被雨淋湿了的画面。
“你不用去找我。”
田慕星接收到信号,沮丧的心情变成了一种实质性的倾泻,她的眼眶红了。原来雨不是停了,而是躲进了她心里。她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淡定!
麦野苍转头看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静静陪她站了一会儿。
三三两两的学生们经过他们。离得远的时候还会多看几眼,等到跟前就只有目不斜视,还会有些紧张害怕,这大概和麦野苍有关。他发现谁看过来,就爱回瞪过去。
田慕星悄悄地用手指沿睫毛往外擦拭眼泪。
麦野苍突然叹了口气。
“搞不懂你在难过什么。”
田慕星这手刚放下来,眼泪又绷不住了,她难受到声音都变得湿漉漉的。
“你让我不要去找你,我还不能难过?”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麦野苍没有因为她的失控而松动,平静地说:“我是想跟你说……”
田慕星不爽他一脸平静的样子,说:“大声点!”
麦野苍笑了笑,声音放大了些。
“你不用去找我,我会回来的。”
田慕星愣住。她摸了摸耳朵,确定没有听错。她反问麦野苍:“是这样你才让我不要去找你?”
麦野苍被她说得有些晕,苦恼道:“你听懂了吧。”
田慕星用力地点了点头。
麦野苍一笑,朝她温柔细语:“你也不要离开这里,好不好?”
田慕星再次用力地点了点头。
“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