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田慕星裹挟梁萱正面朝向自己。
梁萱只能看见田慕星以及她背后的那面墙，如果脑袋能往两旁侧开的话，教室前门和后门也能收入眼中。偏偏对方处于强势的火焰里，只用两只手便控制住了她的整个身体。
“看我的眼睛。”
这应该是命令。
梁萱竟然有点享受被人胁迫的感觉。她想此时在好友心里，自己一定至关重要的。受人重视的喜悦之情超过了不能动弹所来带的烦躁不安。
梁萱令自己的面部表情处于“束手无策”之中。眼睛要睁得大些，瞳孔里只能有“微微震惊”和“微微紧张”；嘴巴要在适当的时候张开，露出舌头和牙齿的颜色；她的手仍要放空全部力气，装出失神时常出现的“无力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力。只要完成以上的表演，她就能得到好友百分百的关心。想到这里，四周路过的学生变得像是见证者一样。
果不其然，田慕星的眉眼拧起来了。
“你跟洪行风吵架了。”
因太笃定，这句话具有强烈的压迫感。
梁萱不得不放弃狡辩，赞同道：“猜得真准。”
并非因为梁萱是自己的朋友，才采取这样的行为。
从大脑有意识开始，她就认为最好的感情应该像两个大面积重叠在一起且留有一定余地的圆圈那样；余地的大小乃是至关重要的，太大了会导致关系崩坏，太小了会因此失去自由。
她希望梁萱能主动说出自己的烦恼。不要再在聊天时莫名其妙地走神了，明明聊得开心却忽然低头。
而她清楚明白，梁萱定是非常难开这个口的。
“还是你问吧。”
梁萱放下一些执拗，说着。
田慕星松嘴：“为什么吵架？”
梁萱仰头，向上面看着：“可能是……我的那句话惹他生气了。”
“什么话？”
“要不还是这样，你去问问他。这个只有问他，才能算得到真正的答案。”
“不要。”
“怎么？”
“跟他不熟。”
这时，梁萱露出苦笑：“其实我是才发现的，我跟他也没有很熟。”
田慕星咽了咽口水，眼珠子转到下面去，不再与她对视。
梁萱暗自神伤：“我说……如果你能再瘦二十斤，或许我会喜欢你……”
田慕星松开了控住梁萱身体的力气。
梁萱：“他不是在为‘再瘦二十斤’生气，而是因为‘或许会喜欢’这后半句。”
田慕星叹气，做出艰难的决定，她开口问：“你之前说的要去喜欢一个人，意思是指强迫自己喜欢上某一个人？”
梁萱笑了，她点点头：“是啊，不然呢。”
田慕星朝她胸口用力捶了下，气愤地说：“你这是骗自己又骗别人！”
梁萱垂头丧气，声音好像漏气的气球，说到一半就没影了。
“难以理解，你为什么能见一个爱一个。然后每次都为了跟男人跑，丢下我……”
田慕星弱弱地否认：“哪有啊……”
梁萱：“即便这样，我也想弄清你在想什么。我就是做不到简单地去喜欢一个人。这就是‘恋爱脑’和普通人的区别，或者说，我已不能算普通人，我是冷淡类型的……”
田慕星压低音量：“还是说说洪行风吧。”
梁萱跟着小声说：“我知道他是在生闷气。就他那种好脾气，天塌下来了，都只会认为是自己站的地方不对。要说开始反感我了，那只能是觉得我玷污了他纯粹的感情，他当我是朋友，我却在找机会喜欢他。”
“那你还经常找他问题呢，有毛病啊。连冷静的时间都不给他。”
梁萱皱眉，十分不解她口中的“毛病”出自哪里，便认真解释：“努力扮演成粗枝大叶、没心没肺的人，若无其事地继续找他，是希望他心里能好过些。”
田慕星扶额，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沮丧感。
梁萱：“我去找他，他就算生气也不会不理我，真是个好脾气的人。”
田慕星强忍住阵阵头痛，轻声细语地说：“所以显得你更像‘坏人’了。”
对话是在准备之下展开的，又陷入迥然不同的差异里，草草收尾。
她们都忘记吃东西了。肚子空空，越说脑袋越重，却没时间下楼。
回到教室。
梁萱注意到洪行风正在认真看书，他低着头，睫毛朝下，像闭上眼睛了。她故意改变方向，从他身边走过。
也就是这时。
洪行风感到她的存在了，抬起头，朝她看了一眼。
为了表示客气，梁萱礼貌性地敲打了下他的课桌。
“……”
洪行风吓了一跳，松开了压着一半书的手，然后书本受力自动闭合。他忘记看到哪了，心头一阵火辣。他转头看向她的背影，还是那样熟悉。难道这是属于自己的一场独角戏？他郁闷了。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叫盯着程严呢？
田慕星坐在座位上，发怵。
与此同时。
梁萱也在犯愁。她看田慕星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程严，十分怀疑这人移情别恋了。
“程严比麦野苍靠谱多了，我支持你！”
把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意外平静。
“……”
但是，听的人却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我要把那句话还给你。你也比之前更加无可救药了！”
梁萱沉默。
田慕星继续说：“是麦野苍让我盯着他的。”
梁萱意味深长地“哦”了声。
田慕星：“所以，别乱扯。”
梁萱：“那你去找薛小佳帮忙，他们住得近，还是小学同学。”
田慕星：“小学同学？那她会帮我吗？”
梁萱：“啊，对了，我忘记跟你说了。在卫生间里，我问她的时候，她说过有些事不能告诉我，但是可以告诉你。”
田慕星一下子站起来。她攥着拳头，极度悲愤地说：“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说！”
梁萱不以为然地问：“现在说很晚吗？”
田慕星烦闷地坐下来：“我打赌，洪行风不会再给你讲题了。”
五月十七日，星期五。天色阴晴不定，随时有下雨的可能。
梁萱心烦意乱地搔搔头，对洪行风说：“我就是不会才问你的。”
洪行风一脸冷酷地反问：“难道全班只有我一个人会这道题？”他说完，可能感到语气过于强硬，又补了一句，“你甚至可以去问老师。”
梁萱收回自己的练习册，闹情绪了，主要是被田慕星打赌中了。她悄悄说：“我要是想听老师的，上课就听了，这道题哪还会弄不明白。”
洪行风听清了她的碎碎念，扬起似笑非笑的嘴角，说道：“当时辩论赛我怎么没想起你呢。”
梁萱不好意思地抱住练习册快步离开。回座位后，一心等田慕星到教室。
田慕星来得还算凑巧，刚坐下来，上课铃才响。然而，旁边的梁萱睥睨她的神情尤为显著。
田慕星放下书包，拿出作业本，对她笑道：“我没迟到。”
梁萱难受地说：“洪行风不给我讲题了。”
田慕星忍住笑意。
梁萱又说：“他让我去问老师。”
田慕星哈哈大笑。
正如她所预料的，直女梁萱正在一步一步耗尽直男洪行风的耐心。她想了个主意。
“周日，你带他出去玩。”
梁萱用手撑着脸，当下拒绝：“不想出去。”
“那你带他在学校玩。”
梁萱鄙夷地注视着她：“学校没什么好玩的。”
“那你可能要……失去他这个‘朋友’了。”
突然间，梁萱坐直身子。
第一节课下了。田慕星马上挤出座位，在薛小佳走出教室之前，叫住她。
“一起吧。”
薛小佳笑着问她：“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
田慕星朝教室后面的垃圾桶看了眼，说：“你刚刚把喝空的绿茶塑料瓶扔进垃圾桶，应该是去小卖部买冷饮，”她深吸一口气，“我猜的。”
薛小佳羞涩地低下头，朝她摊开自己的手掌。
田慕星凑过去看。
薛小佳的手上有一条揉捏起来的湿透的蓝灰条纹手帕。只听她说：“绿茶是不小心泼到课桌上了，不是喝完的。”
田慕星叹了口气，略微感到遗憾：“那你要去洗手帕？”
薛小佳点头，径直走出教室。
田慕星见她看了自己一眼，马上跟去，温柔体贴地说：“那人家也可以陪你嘛。”
薛小佳的肩膀抖了抖，大概被她做作的姿态刺激到了。
卫生间里。
镜子面前。
薛小佳低着头，认真洗手帕。
银色的水龙头上积蓄了一些污垢，一点点凸起盖住平滑反光的部分。使用的时候，都要下意识错开，以免碰到了。好在水是干净的。
透明的水流到手帕上，带走了一些绿茶的颜色，淡绿色的甜腻味飘起来，混入空气，扩散开。她们都嗅到了。
水哗啦啦地流，对话仿佛浸泡在水里，徐徐松软，失去原本模样。
薛小佳背对着田慕星。田慕星能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脸。
薛小佳全程低头，仿佛面前的镜子里有能一眼识破秘密的怪物，她连看都不敢看，单纯地害怕着。
田慕星鼓起勇气，准备提问。
同一时间。
薛小佳的声音在空中一点点裂开，轻微的躁动引起了局部共鸣。
“你和……麦野苍在交往吗？”
田慕星凝神，安静了。她在想这个问题的“是”或“否”能造成多大影响，然后选择在这异常细腻的时刻保持沉默，像是默认了一样。
薛小佳关上水龙头，拧干手帕。
田慕星在她转身看过来的一瞬间，问道：“你上次为什么要扔程严的书包？”
薛小佳怔住了。
田慕星提议：“走吧。”
薛小佳跟在后面，像一道晒在太阳下的水渍，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快到教室。
薛小佳猛一下叫住她。
“田慕星！”
声音拥有使人立刻定住的魔力。
田慕星停下脚步。
走廊上。
路过的清风席卷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味道过来。
薛小佳低头。那类似于蚊子嗡嗡作响的声音又在释放魔力。
“拜托你……”
田慕星屏住呼吸。
“……帮帮他。”
这句话令她困惑。薛小佳口中的“他”，难道指的是程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