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起。
麦野苍的身体前倾,更靠向课桌。这时,身后的人用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背。他只好又向后靠。
翟明明用很小的声音对他说:“快毕业了,有些事我不想再瞒你了。”
麦野苍看了眼前门,确定老师还没来。他问翟明明:“什么事?”就像在大马路上发现了一朵躺平的云,很想走到跟前一探究竟。
翟明明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手指摩擦头发时,会发出一阵令耳朵舒悦的沙沙声。
麦野苍没等到翟明明继续的声音,果断地问:“不想说了?”
翟明明否认:“不是,我看了一下手机。”他朝麦野苍的后背靠过去。
麦野苍感受到了他靠近时微微热热的体温。
翟明明盯着教室前门口,对他说:“这三年来,你玩得开心吗?”
麦野苍能通过前面的黑板看到三年来的历历画面。已经逝去又未曾远去的记忆最终挤压在一个宝盒里,发着些微的光芒。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翟明明笑了。这是令人反感的不合时宜的笑容。
一时间,他认为自己被人嘲笑了。
翟明明故弄玄虚地说:“如果你觉得很开心,那得感谢我。如果你觉得不开心,那也得感谢我。”
他迫切地想要回头。
但是。
翟明明说:“老师来了。”他知道,这时麦野苍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翟明明的话破坏了麦野苍一整天的心情。可惜,他这个人就是擅长伪装。故作开心,佯装没事,时间久了,脸上的皮肤好像水分全部蒸发了,变成了一张维持在微笑状态下干巴巴的皮囊。
下课了,翟明明故意走来走去,定要来看他一眼,看他干嘛,看他是否开心。对于那张凑到面前来的脸,他总是强忍住想要像拍死蚊子一样拍过去的冲动。
翟明明和麦野苍差不多高,单从背影看,还有几分相似,当然这仅限于不太了解的人而言。麦野苍有着区别于常人的发色和皮肤,这可能跟成长时期不常晒太阳有密切关联。只要注意力稍微偏移至此,就算他和全班的男生走在一起也是显著的。
对于他人的外貌,麦野苍甚少关心,只是有一张脸整天晃来晃去的,想记不住都难。
麦野苍盯着翟明明已经晃过去的背影,往嘴里塞了一颗水果软糖,细嚼慢咽。
同时。
他收到了来自田慕星的一条新消息。
田慕星:为什么你的袖口有回形针?
麦野苍认真回忆了一下,很快回复她。
麦野苍:不知道。
五月十六日,星期四,历史早自习。
田慕星难得坐一趟早班车到校,已经持续跟梁萱显摆了十来分钟,惹得四周的同学朝她投来不满的目光。
梁萱扶额,欲哭无泪。她劝田慕星别太骄傲,控诉道:“你现在看看窗外的操场上哪还有学生,你以往都是这个点来的!”
田慕星听得此话,当真伸脑袋出去。这一瞧,开兴得直拍她的肩膀,说:“有人啊,那个程严就还在下面,他迟到了!”她的声音变得和空气的质地一样稀薄,流动性快,无处不在。
很快,一阵目光朝她口中的那位同学的座位望去,发现东西都在。
梁萱问她:“程严背书包了吗?”
脑袋尚在窗外的田慕星嘻嘻一笑:“肯定背了啊,不然我怎么说他迟到了!”
梁萱感到不对劲之处远不止于书包,她伸手扯了扯田慕星的校服,问:“他上楼了吗?”
田慕星坐直身子,脸色森然,说:“去楼下的卫生间了。”
梁萱呼出一口气,歪头冥想,半天才问:“怎么还没上来?”
田慕星已经在跟麦野苍发消息了。
田慕星:这个点,程严和翟明明都去一楼的卫生间了。
麦野苍没有回消息。
田慕星等啊等,心烦意乱,开始变成盯着教室前门口看,等程严回班。焦急不安的目光在空中肆意游走,电光石火之间,与另一束目光相撞。
田慕星看着女生的脸从焦躁转至羞赧,只花了五秒。她推了推梁萱,问:“薛小佳和程严是什么关系?”
梁萱合上历史课本,眼神滞涩,嘴唇翕动:“爱迟到就算了,你到底还要多久才能意识到早自习是用来读书的!”
田慕星搞七捻三,用一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扯开嘴角,露出如同傀儡般的僵笑。
“帮我打听打听。”
梁萱气得直哼哼,回了她一个字:“好!”
梁萱说到做到。一节课之后,直截了当走到薛小佳的课桌边,站着不动。
薛小佳抬起头,面色紧张,却却地问:“要收保护费吗?”
梁萱一手架上她的肩膀,冷冷地回:“姐看上你了,陪我去卫生间!”
话后,两人朝外面走去,背影越离越远。
梁萱的办法直接得有些鲁莽。对此,田慕星哭笑不得。
她们走后没多久,坐着的程严抬起头看了眼薛小佳的空座。
田慕星受到启发,从自己的记事本上撕了一张空白的纸条,在上面写下一句话,折叠起来。她朝程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程严仰头看着她。
田慕星把折叠严密的纸条放在他的语文课本上,认真地说:“等会上课了再打开看。”
她说完转身,脸上扬起终于结束了的舒坦之色。只是还没走远,余光就发现程严下座位了,前往教室后面的垃圾桶处。
他将敞开的皱皱巴巴的纸条扔进去,朝站着不动的她说了两个字。
“不要。”
她一下子攥紧拳头,感到身体发热。
第二节历史课上,田慕星还未平复被程严惹出来的火气。她一边做笔记,一边用圆珠笔死命地戳橡皮擦。
梁萱见到了,注意力忍不住往橡皮擦这里飘,总觉得它会惨死于这节历史课上。
早操时间到了。
学生们伸完懒腰往楼下走。
梁萱挽起田慕星的手,对着她的耳朵说:“那个薛小佳啊,喜欢程严……”
“等等!”
“等什么?”
田慕星舔了舔嘴唇,问道:“这是薛小佳说的?”
梁萱摇头:“我猜的。”
田慕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梁萱继续说:“但是,程严不喜欢她。”
田慕星眯起眼睛:“你猜的?”
梁萱对她竖了个大拇指:“对啊。”
田慕星开始放空自己了。
梁萱推了下她,不满道:“我还没说完呢。”
田慕星心想:这才是最头痛的。
走到教学楼外面的树下,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
被切成碎片的天空,有种破碎的美丽。
梁萱:“他们是小学同学……”
田慕星发现梁萱走神了。正好已经到队伍末尾,她抽出自己的手。
“等下再说。”
梁萱看着不远处正在跟少年兄弟团聊天的洪行风。他因她的视线而站直身子。对话搁浅。不对劲之处太过明显。
梁萱没说什么,向女生的队伍靠近。
田慕星收到麦野苍的消息时,正好在卫生间里刷美妆视频。因这条不合时宜到来的消息,没了蹲坑的兴致。默默息屏。
就算麦野苍不会知道她收到消息时是在卫生间里,但她做不到一边蹲坑一边回复,总感觉怪怪的。
在外面等待的梁萱见到她出来了,大为吃惊:“这么快?”
她点头:“没……拉出来。”
梁萱看她的眼神里多出了几分同情:“便秘……多久了?”
麦野苍发过来的这句话足够令她失神半天。相较之下,她格外佩服梁萱,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麦野苍:最近盯着程严。
田慕星背靠在涂了层绿漆的墙上,敲打虚拟键盘。
田慕星:这算什么事?
看黑字从输入栏跳到对话框内,她才收起手机,跟在梁萱身后。
梁萱走在前面,并没有发现身后的异样。
田慕星观察梁萱的背影,总是直挺挺的,哪怕一个人的时候,也是如此。
就这样前往教室。
到最后进入那道门时,田慕星猛地停下脚步。
和以往分别之时的镜头重叠,在无数模糊不清的场景里,只有她的背影渐渐清晰。
梁萱很怕孤独。
田慕星终于意识到了。
田慕星看着梁萱先一步走进教室,笔直朝洪行风靠近。她觉得奇怪,脚步放慢。
梁萱对面洪行风,跟他说:“我还有道题要问你。”
听闻此话,比田慕星更感到惊吓的人是洪行风。
他微微张嘴,没有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田慕星慢慢走,现在所处的位置能清楚看见洪行风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当下确定,他似乎不大开心。这令她马上回忆起这几日里的细节。
洪行风嘴上只是说了一个“啊”,远不是拒绝的意思。他的同桌好心提醒:“陈老师刚才有叫你去办公室哦。”
洪行风对同桌点头,然后看着梁萱认真地说:“等下。”
梁萱点头,朝自己的座位回去。
田慕星先坐下,梁萱再坐下。她们坐在一起,又是下课时间,理应像以往那样亲密无间地聊天。
可是,田慕星注意到梁萱怅然的眼神只是落在课桌上,一副不想被打扰的样子。
而后,晚自习前夕,田慕星无法再忍受梁萱了。
“去走廊。”
“干嘛?”
“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