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里。
田慕星靠在洗手台边上,正对着弯腰整理袜子的梁萱。她的眉眼之处燃起低温的火焰,死命地回想当时那短暂的一幕。
那个男生好像是篮球比赛时在场的队员,和麦野苍认识。
倏忽之间。
当人与事一一关联上,事态就明了。
田慕星咂嘴,有些不安。
梁萱整理完毕,叹了一口气,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男人是不是都喜欢生闷气?”
田慕星立刻想到麦野苍,她点头:“确实。”
下午第一节是微机课。全班学生期待已久,下课铃刚响起,就准备过去。
梁萱喝了点水,然后便在教室外等田慕星。
田慕星的头发乱糟糟的,中午睡觉的时候不小心把橡皮筋弄断了,在包里翻备用的那根。
梁萱急迫地叫道:“快点——待会又要坐第一排了!”
田慕星只好放弃,披着头发,刘海整个挡住眼睛。
等她们到机房,里面差不多坐满了,就剩最前面的几个空座,好用点的电脑都被挑走了。
梁萱气呼呼地看着她,她摆手,然后让道:“请进。”把靠窗的座位留给好友。
泽曦的哪几台电脑特别卡,早就是众所周知的情报。
田慕星慢慢悠悠地擦拭键盘鼠标。有个学生踩着上课铃进入教室,她抬头看过去。
竟然还有上微机课迟到的人。
这个人毛手毛脚的,刚进门就闹出大动静,差点摔倒。他扶住最近的墙壁,稳了稳身子。
田慕星继续看自己的电脑,卡在桌面了,什么图标都没有,跟梁萱抱怨:“我不该找橡皮筋的!”
这会儿,梁萱已经插上耳机,准备听歌。
“本来就怪你。”
田慕星面对梁萱丝毫不回避的嫌弃,打算回击。然而这时,有个人坐到她的旁边来。
梁萱勾着脑袋看了眼,发出很轻的一声“啧”。
田慕星等电脑恢复正常后登上微信,跟梁萱聊天。
梁萱:上次踩了人家一脚,来报复你了!
田慕星:我当他是空气。
田慕星就是记起麦野苍的话,心里烦不过。她要怎么传递那句话呢。
程严正对着电脑。屏幕从黑变蓝的过程在他脸上有迹可循。
田慕星想了想,还是单刀直入吧。高二的学生没必要跟翟明明那种学长来往,搞不好会被欺负。
她转头,正好看见他登入微信,并点开最上面的一个对话框。他给一个用着紫色头像的人发送了一条消息。
程严:真的要这样做吗?
田慕星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在点完“发送”后无比丝滑地转头看过来。像是为了让她发现才特意去做一样。
她顾不得太多,最后一次确认,对话框上的备注名是叫——翟明明。
他们不仅仅是认识的关系。
她对当下这种混乱的情况感到无措,弄得灰头土脸的。
没办法传递那句话了。
剩下的时间,进入浏览器,搜了一个无聊的问题。连她自己都弄不懂,为何对此感兴趣。
喜欢紫色的人是什么性格?
搜出来的相关词条众多。她看着各种分析,注意力转移,觉得翟明明可能会是自命不凡的“搅屎棍”。
一件小事的发生,或许开始会感到庆幸,但过不久,说不定会如坐针毡。不起眼的小事或许就是插入胸口的一把冰刺。
走出小卖铺几步之后,有位不认识的女生朝田慕星挥手,当时她正在帮梁萱撕开冰淇淋的外包装纸,听见对方说:“麦野苍正找你呢!”
田慕星的眼睛亮了亮,忙把冰淇淋递给梁萱,对那女生说:“谢谢你。我知道了。”
女生朝她一笑,走进小卖部里。
接着。
田慕星发现梁萱一脸不爽,忙跟她说:“你吃啊,快化了。”
梁萱往旁边让了一步,十分了然地对她说:“快滚吧。”她咬了一大口冰淇淋,冻到门牙了,面目狰狞。
田慕星看着,止不住抽笑,对她说:“真搞不懂你怎么这么喜欢吃冰的。现在连六月都没到……”六月都没到,是快到六月的意思。原来麦野苍就快要离开学校了。
梁萱假装要打她,她笑着跑开了。
会有什么事呢……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高兴不起来了。
时间怎会过得如此快?
还是他们认识得太晚?
田慕星在楼道里转悠,没看见他人。
正好有位跟麦野苍同班的女同学拎着矿泉水上来。
她过去问:“你好,请问麦野苍在吗?”
女同学怔了下,让她等着,就去教室看看。
女同学前脚刚走,麦野苍后脚就从楼梯处上来。
她看着他,默默走去。吓了他一跳。
“……”
麦野苍一手扶住栏杆,一手抚平胸口。他的脚后跟正踩着台阶边上,再后退一点,便要摔落下去。
他冲她暴躁地说:“喂,别搞这种吓唬人的突然袭击!万一出事,你是准备推轮椅送我去参加高考吗?”
她哭丧着脸,退至墙边。
他问:“你找我有事吗?”
她缓缓睁大了眼睛。
田慕星将刘海简单扒拉了几下,好全部挡住眼。她扮鬼吓唬麦野苍,朝他舞动双手:“嘿,小帅哥,看见我的眼睛了吗?”
麦野苍笑了,看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觉得她为了掩饰本意的一系列举动真的很可笑,下意识切换的话题也够愚蠢的。
他拍了下她的肩膀,示意别乱动,然后从自己的袖口取下那枚泛着银光的回形针,随手帮她卡住刘海,好露出一双眼睛。
“你这样怎么上课嘛。”他嘴上这样说,放下手之后,视线转移至她脸上,温柔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可以动了。”
她赶忙侧过脸。会流动的绯红色,找到了大面积可盘踞的领地,势必全部插上入侵的旗帜。
他默默后退一步,用弯曲的食指碰了碰鼻尖,要打破沉默似的干咳嗽了一声。
他对她说:“快回教室去。要上课了。”
她点头,快速溜走。
而这时,他朝向女生的背影叹了口气。他脸上的轻松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弥漫不散的疲惫。即便在跟人说话,眼前都能看见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笔迹,揉一下眼睛,眼前的是消失了,耳边却会出现数学老师孜孜不倦的声音——“你可以讨厌我,但不能讨厌数学”。
高考之前,无法再去美术室了。
这意味着,仅有的时间已经生成了无效的空白信件。他之前用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消失殆尽了。等到寄信日那一天到来,或许会放弃,也说不定。
好像赤身跳入到狭窄的裂缝里,连自己都殷切希望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厚冰。
“怎么了?”
翟明明一脸平静地坐在他的座位上。见他来了后,发出事不关己的敷衍式问候。
麦野苍已经厌倦了对方这种不是坐在他的座位上,就是拿起他的自动铅笔在他书上写下自己名字的举动。好像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始终以“惹怒麦野苍”为终极目的,之后所衍生的每一件耐人寻味的小事都是依附在这个主线上的一片绿叶,直至今日,绿叶覆盖所有的枝干,成为无法忽视的整体,一棵绿意盎然的树就此种植在他们的关系网上。
麦野苍冷淡地站在一侧,等他出来。无力再去思考,对方今天又想说些什么话来干扰他。
之前受到老师们一致的认同,他被迫同意成为翟明明的同桌,美其名曰可以从学习方面帮助一下。但是,老师们所不知道的,刚入学没多久的他已经下定决心——不交任何朋友。
同桌关系仅仅持续了一学期,高一下学期就进行文理分班。
当时,翟明明问过他入学时的志愿表,他非常笃定依然会选择理科。
翟明明成绩并不差,只是难以达到优秀。他爸爸曾经以眼睛不好为由找过班主任,要求坐在教室的前排去。据他所知,为了伪装成眼睛不好,还特意配了一副平光眼镜,真是费尽心思。全班上下,至少有大半的人是近视,没理由为一人方便,抛下其余学生,老师后来更新了座位表,采用“整体微调,前后轮动”的方式,他们就此散伙。
进入理科班之后,麦野苍才发现竟然又和翟明明同班。但这件事太不是事了,就被他压缩成一张薄薄的纸存进待删的文件夹里。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去。
他们交集甚少。
可能这只是麦野苍一味认为的。
翟明明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继而回到自己的座位。
麦野苍等他完全离开,才坐下。
“麦野苍。”
他的声音还是不咸不淡的白开水,偶尔因心情好,才会在里面丢下一粒泡腾片,改变颜色和口味,麦野苍这样联想到。他问:“干嘛?”
翟明明也问:“快毕业了,你有确定学校吗?”
麦野苍哂笑:“早就确定下来了。”
翟明明继续问:“我想听,你能说下吗?”
麦野苍光是听着他的声音都能想象出他的表情,一定是像以往那样执拗。
“我……不想说。”
“行。”
没想到,他竟然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