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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立夏 四十

五月的天只能算温热,热度集中在头颅,经常脚踝处还是凉的。经管如此,夏日还是来了。

真正让她感觉夏日来临的并非气温的突升,而是母亲节的到来。

每年有那么多节假日,人们总想制造出更多共同主题的记忆,来撼动时间衰弱记忆的能力。以此区分普通日和特殊日,除了有休假还有相关活动展开,吃的用的玩的一应染上风气,变得充满意义。

田慕星曾和梁萱说过,每一年的母亲节都过得不愉快。如果当时,她的问题是“怎么不愉快”,这个话题还有突破的可能。

她会说的,心里残存的不甘与委屈。

距离目的地一共有两个半小时的车程,等于一辆公交车的起始站至终点站。

往年出门之前,还会塞进包里一些零食和饮料。今日行走匆忙,只能去超市简单买点。

长途跋涉,食物是必需品,有些用于补充能量,有些用于消解愁闷。

超市里。

她拿了一袋口感偏苦的咖啡曲奇饼干,还有蛋酥花生。准备挑选一些水果,目前拿了两个装的红苹果,犹豫香蕉还要不要。

一只手从她面前拿起那盒六根装的香蕉。

她侧过脸。

那只手将香蕉放进她的购物篮里。

她的视线停靠在他的脸上。

好像是没睡醒。涣散的视线朝前看,不是落在某一处物件上,而是沉重地不断往下刮。快要睁不开眼了。

她伸手进购物篮拿出那盒香蕉,放回原处。

他的手又机械式地动了。似乎身体上的所有部位是刚刚组建在一起的,彼此间缺少关联性。他重新拿起香蕉,放回篮中。

“麦野苍!”

咋呼的声音击碎那些细枝末节。

麦野苍的嘴巴动了动。他说起无关紧要的事,还能一脸严肃。

“香蕉好吃。”

田慕星无语得放下购物篮,说:“想吃自己买。”

超市是一条灯火通明的长隧道,前不见入口,后不见出口。这里满目琳琅,衣食住行全可,够存活一世。再往前探望,潮湿感更重,温度明显下降,白色的雾气游行,有些新鲜劲被长久冷藏。

田慕星看着四周的人,以及不断伸进冰柜里挑选酸奶的手,问麦野苍:“想喝什么口味的酸奶?”

麦野苍有点冷,正抱着胳膊取暖,他问:“想喝自己买?”

田慕星摇头:“我请你。”

麦野苍目瞪口呆,还是回答她:“原味的。”

田慕星拿了两盒原味酸奶,放进篮子。她走在前面,轻声说:“会不会存在这样一种怪物,能一口吞没半座城市,而此刻的我们就处于它的腹中。”

麦野苍走到她旁边,随手拿起货架上需要加热才能食用的便当,看了几眼。

他说:“人会腐烂,成为腹中残渣。没有幸存者。”

田慕星见他只顾着看能填饱肚子的主食,好奇心泛滥,问道:“你吃早餐了吗?”

麦野苍抓紧面包的塑料袋,朝她投来冰凉的目光,回答:“没有。”话后,觉得自己没有充分揭示出这两个字里与她有关的部分,他咳嗽一声,“就因为等你。”

是因为等你,我才没有吃早餐。

此举,如愿将意思传递至田慕星耳中。她不再多言一句,低头整理购物篮,付款买单。

上车后,田慕星坐在倒数第二列右边靠窗的座位上,麦野苍理应坐在她旁边。

待麦野苍过来,她将自己的帆布包和超市购物纸袋唰唰放上去,干瞪了他一眼。他知趣,自觉坐到最后一排离她最近的座位上,正对着她的脑袋。

长路漫漫,恰逢午时,窗帘必须遮挡一半,眼睛才好过些。

田慕星拿出那盒酸奶,转身递给麦野苍。他没接,反而问:“你生气了吗?”

田慕星收回手,坐直身。将吸管插进酸奶盒子里,自己喝起来。

麦野苍略微不爽:“还有一盒呢?”

麦野苍见田慕星不理自己,一股脑产生了很可怕的念想。他弯着腰离开座位,走到她旁边,抱起座位上的物品,干干脆脆地坐下去。

田慕星咽下酸奶,眼睛朝他怒射激光:“你干嘛呢!”

麦野苍镇定自若,说:“没差别的,放在座位上或是我怀里。”

田慕星眯起眼睛,从头到尾打量他一番,用危险的口吻逼问:“你不会是我爸在外面的私生子吧?”

从窗帘的缝隙处透进来的一道光打在男生的左半边脸上,直直盖过眼睛,照亮瞳仁。那道亮着的光映衬右半边脸寡淡如水。

声音可以是予人活路的希望。

“我是田老师美术班的学生。”

声音可以是剿灭希望的意外。

“他让我来陪陪你。”

如此多变的声音充满无数未知可能性,却惨死于沉默的力量之下。

“……”

田慕星看着窗外的景色,车已经穿过繁华的商业区,朝人迹罕至的郊区边际开去。

绿色的树木屹立道路两旁,盛有欢迎到来之意。天空澄明的蓝在这里得到舒缓,一如悬挂的海洋,剔透般无暇的浪潮漫溢不止。

路况明朗。

车速加快。

树连延不断,郁郁葱葱。

天无边无际,湛蓝深远。

牵挂与愁思逐风而去,一同成为过往云烟。

田慕星拆开了口香糖,递给麦野苍。这才发现他昏昏欲睡,背靠座椅,鼻息浅浅。

田慕星没忍心打扰他。

最长一站路到了,车将停下,稍微刹不住,一时人往前倾,一时人往后倒。他还是醒了。

田慕星瞧他双眼朦胧,觉没睡好,意识还是昏的。她伸手过去翻包,包在他怀里躺着。她一动,他一惊。

半袋话梅还好密封严实,昨天吃剩下的,还食味无异。

“吃一颗。”

她塞给他。

他看清是何物后,往嘴巴里送了一颗。

“啊,好酸……”

话梅是酸包裹着甜,蔓延开的酸里只留有一丝甜。

她轻悠悠地笑了。

路程过大半,车上的人所剩小半。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睡觉,说话声混合着鼾声,异常聒噪。

为了保持座位整洁,田慕星不敢吃太多零食,吃了点还要低头查看地面有无残渣。喝空的酸奶盒打包一起,由麦野苍扔进垃圾桶里。再往后,就没吃什么了,这意味着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浸在沉默里。

田慕星的心情不好不坏。

麦野苍偷偷打量了她几次。每次都被她逮个正着。他只好尴尬地挪开视线。

等到目的地了,车上的人如释重负,伸完懒腰,整理随身物品,随后陆续下车。

外面的风放浪惯了,吹跑一位少女的丝巾,逗得她四处乱追。

麦野苍看过之后,伸手压了压田慕星的鸭舌帽。

“注意点。”

她心领神会,点头致谢。

“谢了。”

麦野苍抱着纸袋,额头渗出冷汗,处于前所未有的紧张之中。他一向淡然的姿态在一路无言的漫长时间里分解变小,乃至融化全无。

如何开口解释?

我不想来打扰你的……

解释有没有用?

我只是受人之托……

他备感煎熬。

默数三下。三,二,一!

麦野苍站立原点。他看田慕星尚未发觉,兀自向山上前进,失声喊住她。

“等等——”

田慕星停下来。

麦野苍追上去。纸袋被他的力气揉捏变形,好像一团咖色的橡皮泥。

说些什么呢。

根本没时间犹豫。

麦野苍小心翼翼地看着田慕星的眼睛。

“你带伞了吗?”

“啊?”

“下午可能有雨。”

“你从哪里看到的?”

“手机上。”

“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是晴转多云,下午温度还会上升。”

“是么。”

“是啊。”

麦野苍哑口无言,暗自唾弃自己的无能行为。他越过她,走在前面。山路向上,每一步都比之前更费力气。他还是被气到了。

逐渐地。

麦野苍甩了田慕星一截路。

可能气愤这种情绪是会像气球,吹得够大了就会爆炸,伤到自己了就会连地上的碎渣都不想放过,要踩上几脚。

麦野苍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耐心等田慕星追上来。

田慕星见到麦野苍一动不动的背影,深感不妥,跟他说话。

“等我……”

麦野苍在听见她声音的一瞬间——猛烈回头。

田慕星能看见他的整张脸仿佛沉溺在深水区里,透着一层渗人的幽光。他摆出“明明十分生气,却要假装一点都不生气”的纠结表情,来陈述自己会将“小心眼”贯彻到底的决心。

田慕星收回那句话,又无言以对了。

麦野苍把纸袋强塞到她的怀中。

“自己买的自己拿。”

说完,转身就走。

田慕星迟缓地换了个姿势,捧着怀中余温未散的纸袋,跟着前面的人走。想到什么,嘴角翘起。

情绪有很多明显的表达方式,一一对应,人可以根据出现的情况来判断对方的心情。

开心对应笑容,难过对应哭泣,忧烦对应叹气,苦恼对应皱眉……好像是一种能够用肉眼识别的信号。稍微用心点,沟通起来并非难事。

但麦野苍是个例外。

几岁的时候,他靠纯粹的喜怒哀乐反馈心情变化,因为幼小,受到爱的保护,无论做什么,都有人跟着他跑;十几年过后,他开始藏起自己的波澜,学会伪装情绪,无论开心难过,他只放在心里,身后也只有影子跟着他跑。

几岁的时候,任性是获取宠爱的手段;十几岁的时候,任性是关系崩塌的要害。

无论几岁还是十几岁,麦野苍只是一路向前走,他来到岁月的分水岭,决定丢下容易令自己受伤的软肋,拾起盔甲重装上阵,却不小心学会了伤害他人。

未来的十年里,麦野苍依旧改不掉任性的习性。连他的影子都开始读不懂他,他就是人类文明里不被记录的部分。

田慕星居然是在这种情形下看清了麦野苍。她感到开心,同时认定——

他能遇上我,是他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