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凉默山的下一个休息站,还有十来分钟。
长时间处于待机状态的双腿,早在下车之后就出现了明显的不适症状。
终于看见卖冷饮的小摊位立于道路一侧,麦野苍先一步过去。他拿了一瓶绿茶,可能想到身后还有田慕星,又拿了一瓶红茶,一同结账。
想让麦野苍主动说出“我请你喝水”这几个字,绝对是苦差事,更别谈他现在心情欠佳。
田慕星走到他旁边,伸手:“我帮你拿吧。”
麦野苍愣了下,顺其自然地递给她红茶。他转身,继续走。
一两步落差。
麦野苍没有错过背后之人扭开瓶盖的声响。
田慕星咕噜咕噜地喝起红茶,她嘴巴里飘出几个舒畅的感叹号,声音懒洋洋的。
麦野苍回头看了她一眼。
田慕星朝他笑了笑。
麦野苍本来就是买给她喝的,现在又觉得这是多余的愚蠢行为。她的得意劲总是像一把对准他心脏方向的狙击枪,让他倍感压力,郁结难解。在这一秒里,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滚进了身体,又有什么东西被强挤了出去。
麦野苍放慢步伐,琢磨自己的不对劲之处,疑窦丛生。难道这是自己的起床气在作怪?
田慕星追赶上来。
麦野苍察觉身旁人的动静。他决定再次打破平静。
“你猜猜看,我今天是几点到车站等你的?”
田慕星整理了手中的所有物。她扔掉纸袋,翻弄着帆布包,将红茶放进去。她不想再令麦野苍感到尴尬,提起劲头,尽量满足他。
“九点?”
麦野苍露出自己凶狠的牙齿,气愤道:“七点半!”
田慕星语塞片刻,不可思议地看着旁边的人。
麦野苍自顾自地解释:“田老师说最早一班是六点半,但你周日肯定起不来。我就觉得该七点半过来等你。”
田慕星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是不是想掐死我啊……”说着,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麦野苍沮丧地说:“看着电池量一点一点地消失,看着公交车一班一班地离开。我能做的事,就只有等。”
太凄惨了。
田慕星的同情心泛滥。连带脑补出了公交站前麦野苍孤苦无助等待她的画面。
麦野苍悲喜交加地继续说:“后来,我开始打游戏,手机的电掉得更快了……幸好啊,马路对面的一家蛋糕店里有共享充电宝,我跑过去充电,眼睛还一直盯着车站看……”
“抱歉……”
麦野苍朝她扬起笑容:“还好等到你了。”他说完,大步往前走。
令田慕星感到疑惑不解的是,麦野苍的笑容竟然能如此干净纯粹。她反复回味,并未从他的话语之间察觉到阴阳怪气之处。
他就是在告诉她:今天我也想跟你好好相处,现在该你来哄我了。
她的心跳动得厉害,像是将冰山融化成的雪水存放进最燥热不过的夏日,滚烫的如今誓死封锁冰寒的过往。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持有最初的执念,时间无法令其垂危。
半山腰上,温度缓升。天空泛着一层眩光,无法直视。
人变多了,下山的方向经常出现四五成群的队伍,沿途吵闹。会来这里的人,多半怀有思念之情,黑白服饰贯穿全程,火红喜色不见丝毫。
田慕星压低帽檐,穿过前方的人群。
麦野苍刚拆包了蛋酥花生,磨磨唧唧地倒进嘴巴里。刚还问她“要不要吃”,见她摇头,马上就说“那我全吃了”。
田慕星走得本来就慢,他还落在身后。
“等等我。”麦野苍叫住她。
田慕星只好停下,问他:“怎么了?”
麦野苍抬眼,被阳光刺到,改成半眯着眼,他说:“我要去洗一下,手。好粘。”说完,人往后返去。
田慕星看着麦野苍优哉游哉的姿态,无语得摇晃脑袋。待他归来,甩着手上多余的水渍,小水珠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的弧度。力气使得再大些,小水珠变多,弧度延长,眼前下起了不碍事的阵雨。慢慢地,水珠落在身上。他们的视线相撞了。
麦野苍开心地说:“凉快多了。”
田慕星含笑迎合:“确实。”
两人并排前行,麦野苍小声说:“我肚子还饿……”
田慕星假装没听见。
麦野苍只好闭嘴。
很快,他们看见凉默山迎宾楼的一角,就知道终于到了。
凉默山的迎宾楼是用来招待需要用餐或是留宿的旅客的。长途跋涉至此,总要歇息片刻,这里提供了周到的服务。山上风光尚好,白天无碍,但到晚上多有不便,住得近还能赶着回去,实在不得已只能选择留宿一夜。她秉着早去早回的想法,甚少进入这里,一直如此。
田慕星指着道路分叉的左边方向,朝麦野苍说:“快到了。”
最终,麦野苍还是帮她提着帆布包。他自圆其说:“你肯定不愿意把我的绿茶放进你的包里。”后而,瞥了她一眼。
田慕星点头:“对,不愿意,我嫌重。”
麦野苍舒了一口气,顺着话收尾:“你的小身板能爬上来就谢天谢地了。万一出事,我还得扛着你下山。”
田慕星需要靠手捂嘴,才能勉强遮挡一半的笑意。
她回应道:“说的有道理。”
身无一物,两手空空,走路轻松许多。田慕星在前面探路,指引方向。
麦野苍说自己饿了,想必不是假话。他对她叫唤:“想好待会吃什么了吗?”
田慕星摇头。她很想问他,今天是不是当郊游散心来了,能不能适当考虑下她的心情。这样一想,立即感到他的不对劲之处,难道是故意嘴欠,惹她转移注意力?
麦野苍会是这样体贴的人?
难以想象。
田慕星松口长谈,话渐变多。
麦野苍换着法子,勾她生气。
一去二来。
拌嘴得劲。
平地路上,芳草幽幽,长一寸的尖头半截枯黄。放眼望去,山上山,还可向上,斜坡遍野杂树,针刺似的树叶长成了活物,挡风遮雨,不畏骄阳。
他们向上看,一条扭曲的过道凿开山的内脏,宛如新生出来的血管。
“好高。”
麦野苍发出感慨。
山道陡峭,前行得抓住铁栏杆。多加小心,才不会被山踩在脚底下。
田慕星走到台阶前,问他:“你在下面等我,可以吗?”
麦野苍快步过来,嘴上强词夺理:“你想甩掉我。”
田慕星发觉他的难缠程度远超所想,还不是初次领会。
麦野苍对这陌生的一切感到恐惧。在车上闭眼歇息时,他做噩梦了。做噩梦了,这件事比噩梦本身更可怕。
梦中,一片漆黑。
他的脸紧贴着课桌,双手抱头睡觉。不时有一些奇怪的声音传入耳朵。
头顶的电风扇发出勉强转动的嘈杂音,像在闹脾气,随时有罢工的可能;还有在地上拖拉课桌的摩擦音,从前至后,将遍地细小的尘埃挤压出两道痕迹,放大了创伤面积;比起这些,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声音,已经不得算噪音,他能感到老师的注意力背对着自己,正好适合入睡。
可是,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的眼皮就像粘黏一起了,怎么都睁不开。
喊他名字的女生,因为听不到他的回音,变得异常急促。一声叠加一声,永无止境。
他的名字变成了魔咒,逼迫他睁开双眼。
终于,女生不再喊他的名字了。
她问他:“你怎么不理我了?”
他猛地一下睁开眼。黑暗中,有无数双闪着红光的眼睛围剿过来,朝他兴师问罪。
“麦野苍,你怎么能不理她呢!”
“麦野苍,你可是她唯一的朋友!”
“麦野苍,她没了你就活不下去了!”
……
这些说话声往他身体里死命地挤压,掩盖了其余的噪音。实在招架不住的他选择捂紧耳朵,重新闭眼。他十分渴望电风扇、拖桌子、粉笔写字的声音能再大些。
“麦野苍,你开始讨厌我了!”
“麦野苍,你从未真正接纳过我!”
“麦野苍,你只是会演戏的骗子而已!”
这一切都是声音带来的。
声音可以令整个世界在一瞬间缤纷多彩。
声音可以令缤纷多彩的世界在一瞬间崩塌。
温度上升后,连目光都带有热度。
麦野苍发觉田慕星看自己的眼神能拉扯出一道暧昧的影子。他只好东张西望。
肯定是错觉。
他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
好在天色透亮,视线总会往更耀眼的地方飘过去。他的注意力也因此分散开。
田慕星开始说自己小时候的事。
他小心翼翼听着,未曾打断。
“初中的时候,班主任还私下找我聊过几次,建议我去参加心理健康座谈。”
“我有这么脆弱嘛。”
“遭遇家庭变故,成绩持续下降,这两者之间有关联,我承认。”
麦野苍默默关注着她的面目神情。他问:“难受吗?我是指现在。”
她摇头:“人还是要活着。但,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麦野苍遇到问题,习惯性先想答案,不去考虑这个问题离不离谱。
“只有活着,一切才有意义。”
她苦笑:“这样啊。”
“让一切变得有意义,就是我们活着的意义。”
她愣住。
她转头看着他。
她眼睛里的那道影子加深了。
麦野苍低头,暗灰色的水泥台阶上散落着碎叶还有瓜子壳。他向上看去,这些痕迹令平淡的道路多出一些莫名的情绪,他好像看见了那个满脸不耐烦的人一边嗑瓜子一边跟身边人抱怨“还没到啊,烦死了”。
“我们一起加油。”他突然说。
她“啊”出声来,有些被吓到,问:“加什么油?”
他沉闷地说:“努力活得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