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慕星走到铁门处踹了一脚。从脚指头开始,肿胀的痛感快速扩散。猛然一下惊响的动静,连尾声都汹汹的,带有尚未平息的余怒。
“爱情真的值得我相信吗?我真的值得你相信吗?那你知道曾经的我是怎样的?”
梁萱抓住重点,直言:“你说,我想听。”
田慕星快哭了,朝好友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慢慢说:“很普通的女孩子,特别不起眼。整天害怕被骂,不敢早恋,更不敢有出格的举动。脑子里的绝大多数事都和学习有关,剩下的还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坏心思,比如怎么让同桌那个每天臭美的女生哭着回家。”
“那个女生惹你了?”
“啊,对!她惹我了,整天显摆她的新发卡新衣服以及假日又去哪里旅游了!”
“那挺讨厌的。”
“这样的我,持续了很多年。一成不变的生活宛如一潭死水。”
“为什么改变?”
“不是改变,是做回真实的我。不需要害怕被人讨厌,不需要在乎别人的看法,把不需要的东西通通丢到一边。”
“那你……开心吗?”
“也不怎么开心,有时会做噩梦。”田慕星捡起靠放在墙边的两个包,自己的是黑皮挎包,梁萱的是帆布背包。她哼笑一声,“走啦,放学回家了!”
梁萱的目光持续落在田慕星的黑包上,她其实还有很重要的话想说出口。
我很相信你。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如果你被麦野苍带走了,我就会失去现在的快乐。甚至还有可能长出一些白发,因为落寞。
我得更靠近你一些。
我得拥有和你一样的心事。
我得努力……喜欢他。
这样下来,我会更加了解你。
田慕星没有带梁萱走那条回家的路。上了莫名其妙的公交车,才缓缓意识到。
梁萱咋咋呼呼地说:“我干嘛跟你上车啊!我又不跟你回家!”
“我也不是回家。”
“那是去哪?”
田慕星狡黠地说:“去玩!”
“玩”是个很广义的字眼,可以理解为玩耍,也可以理解为玩命。
梁萱的心头微微发颤,会担心,还不至于扫兴。
“明天还要上课呢,早点回家。”
“知道。”田慕星眉开眼笑地回应。
熟悉的地段,一眼辨识出是哪。商场门口的标志性建筑物永远在与人合影。
田慕星挽起梁萱的手臂,问:“你会抓娃娃吗?”
梁萱呵呵笑出声:“这谁不会!”
田慕星满眼羡慕,将她挽得更紧,胳膊使的劲大了几分。
“你要谋杀我啊!”
梁萱的反抗意识觉醒,躁动难忍,跟她对着铆劲儿。
穿过街道。
上至电梯。
看清路标,她们先去了一个地方。
镜子屹立眼前,世界上出现了两个“我”。
田慕星控制着那个“我”的一举一动,宛如主导者。
梁萱说:“你该剪刘海啦,眼睛挡住一半了。”
田慕星感到郁闷:“现在正好,略微的颓废感能提升我的气质。”她不打算剪头发,哪怕那两撮挑染的银发已经长出一截黑的。
梁萱感慨:“你现在该有的是学生气。”
田慕星摆出正经脸,说:“这个,你也没有。”
梁萱对此十分意外,话题莫名其妙中断了。
田慕星看着镜子里的另一个梁萱。
不算白皙的皮肤还泛着点黄,和鼻梁两旁的小雀斑制造出“阳光女孩”的感觉,看上去会有运动时大放光彩的魅力。细长的眼睛自带拉长眼线的效果,一双黑沉的眼眸像长时间浸泡在夜色里,长出了锐利的边角。原来爽朗的长相还可以是力量型的。这就是梁萱所观察不到的自己。
“你会青睐学生气的女生,我很能理解。”
“你在亵渎我的本意。”
“我们都和‘学生气’这玩意搭不上边。”
田慕星成功找到梁萱的另一个弱点,沿路戳她脊梁骨,看她脸色变差。
然后,抵达目的地。
看着掌心的十枚硬币,心中燃起战歌。
“说好了,就这样比。如果我先抓到,你得给我道歉。”
梁萱有气无力地再次重复之前的话:“如果我有错,那你也有错。这根本是两码事,不能归为一谈!”
“那就比谁的错更离谱!”田慕星的声音拔高了,“录像的事,你不早跟我说。生日聚会也是!”
梁萱冷笑,回以颜色:“录像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当时就在你旁边,事实是怎样我很清楚,毕竟亲眼目睹。还有洪行风生日的事,你能有我丢人嘛,我给他送礼物的时候亲口说‘这是我和田慕星一起送给你的’,结果你自己跑去问人家今天干嘛来了。这就等于说,我不好意思单独送他礼物,强扯着你一起!”
“那也是因为你不跟我说清楚!”
梁萱叹气,比划着“暂停”的手势,无奈地说:“谁没夹到就是谁的错,我认了。”不再无谓解释。
结果一清二楚。
二十枚硬币下去,出来一个黄色的小鸡仔娃娃,被梁萱开心地搂在怀中。她面带和善的笑容,喜不胜收,说:“你输了。”
田慕星摆出一张臭脸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可梁萱当回事,认了。
离开之前,田慕星凶巴巴地瞪了抓娃娃机一眼:“就是看运气嘛。”
梁萱幽幽地说:“有一天你也会选择相信运气的。”
繁琐的课程压得学生喘不过气。
上课之际,田慕星百无聊赖,斗胆给麦野苍发消息。
田慕星:我后悔了。
麦野苍秒回一句。
麦野苍:什么?
田慕星收到对方的信息,差点跳起来。她在乎的是——
田慕星:我有这么重要吗?值得你冒着被老师发现的危险还要秒回!
她实在太自以为是了,得意之余还对旁边认真摘抄笔记的梁萱抛了个媚眼。
梁萱放下笔,想吐。
田慕星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伪装成看书的样子,演技颇有几分天赋。过了几分钟,手机震动,她连忙查看。
麦野苍:我已经在走廊罚站了。拜你所赐。
末后,还补了一个“恼火”的表情。
看得她哭笑不得,不过开心倒是真的。她偷偷捏了一把梁萱。梁萱被骚扰得浑身难受,对口型跟她说了句“滚”。
马上,田慕星举手,喊了声:“陈老师——”
梁萱惊慌失措,朝她小声嘀咕:“你不至于吧。”
上课的陈老师合起语文课本,视线拉长,问田慕星:“你怎么了?”
在座的学生感到诧异,回头审视她。
田慕星站起来。中等个子搭配脸上惯有的娇态,会让人觉得她是不谙世事的女生。可是人言可畏,当一举一动遭受刻意解读时,她就成了别人口中惺惺作态的女生。
笑容可以是甜美的,也可以伪装成甜美的。目睹她身上众多是非的同班同学选择相信谣言,因为他们本就是谣言的传播者。
“真恶心呢。”
在跟老师解释完自己是因为肚子疼要去卫生间之后,她听见了这样的话语。
她没有理会,还是甜甜笑着,对老师的善举说了声“谢谢”。待她关上教室前门,脱逃出境,脸上的笑容终于消散了。
她轻步上楼。眼前是楼梯,楼梯之上是过道,走完过道,那是高三年级。而在那里,有一位少年正无所事事地对着天空发呆,等待时间流逝。
她拿出手机,歪头向前露出一双眼睛。世界颠倒方向,重心向下,她先看到的是麦野苍的鞋。
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男生连穿袜子都不按常理搭配,一只黑一只白。他眼里的世界也是如此,没有男女之分,没有云泥之别,善恶是非通通只看作是棋盘上的棋子,一盘棋有黑有白,纵横交错,才会精彩。
田慕星将手机对准麦野苍,连续偷拍了几张。再等她凑过去确定有没有被发现时,已经对上了他鄙夷的斜视眼光。
糟糕,被发现了!
诶,好像也没有很糟糕,照片到手了!
田慕星上楼的时候,两三台阶一跨,落脚太快,脚麻了。她拖着一只腿回到教室,走进去时,有学生盯着看,她觉得脸燥热难耐。
铁定误会了。
回到座位。
梁萱笑嘻嘻地凑过脑袋,说:“蹲的够久啊,快虚脱了吧。”她的坏笑快要盈盈向上,冲破天际。前后左右的学生闻声躁动,笑声接连响起,犹如波浪。
田慕星捂住耳朵,渴望消失。
麦野苍随便一拍都像模像样,青春洋溢的感觉是任何暗淡光线都无法遮挡的。
田慕星甚少拍照,更别谈处理照片了。她用手机里唯一的美图软件试了试“一键美化”的功能,但发现还是原图更有质感,就这般选了一张发给麦野苍。
麦野苍再无回音。
田慕星忍不住多想,他可能生气了。
下午第三节课后,田慕星想拉着梁萱去小卖部。这个时间点,学生基本在吃东西,补充能量。
梁萱迷迷糊糊,双眼疲惫,跟她说:“你下去,我想睡会儿。记得帮我带个蓝莓夹心面包。”说完,人就又趴下了。
田慕星纵使蛮横,也得念着好友平日里的照顾。她拿着手机起身,朝门口走去。
一个人去小卖部,本不是件值得念叨的事。可如今,她成为学校里的名人,臭名远扬,无人不识。走到哪儿都有目光和议论如影随形,时间久了,渐次抗拒一人独行。
田慕星紧紧抓住手机,伸长脖子,挺直后背,步伐加快,像一阵有方向感的风,死命朝一个目的地折腾。风路过,势必引发动荡。她穿过正在密谈的女生之间,对话因她中止;她穿过正在走道玩篮球的男生之间,篮球因她摔落。一路明目张胆,目的性明确,惹火众人,咒骂声跟在她身后,暂无罢休的可能。
“田慕星!你会不会走路啊!”
本想做一只缩头乌龟,事到如今,好像还是做横冲直撞的刺猬更有趣。
田慕星偷笑,继续往前面撞。然后,一个人从身后拉住她。
台阶已经下了一节。
外面的艳阳将世界的一部分划分在明媚之中。
她回首。那一只手由上至下揪住自己的衣服。
不等细观,有什么动静短暂响了一下。
她抬头。另一只手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自己。
“喂……”
被偷拍了。
脑子里冒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