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公交车站的路上,天空开始真真切切的变黑了。行人的身体与夜色融为一体,好似会动的不是那双脚,而是背后那团模糊不清的黑雾在推着他们前行。
麦野苍的手机响起关机的音乐。
田慕星多嘴说道:“边走路边玩手机,是会掉坑里的。”
麦野苍理直气壮地回应:“那也要先有坑。坑都没有,我想摔着都难……”话刚说完,身子往旁倒,脚踩空了。
田慕星气笑了,伸手抓住他翘起的手臂。
“就专坑你这种走路玩手机还自我感觉良好的人!”
“哼!”
麦野苍假装听不见,哼着歌,又走到前面去了。
田慕星问:“你晚上不会做噩梦吗?”
麦野苍悠哉道:“我连梦都不做。每天晚上玩手机,眼睛累了倒头就睡,睡眠质量相当的好。”
“你那是昏过去了吧。”
“对,可以这么说。”
麦野苍陪田慕星上车。
她感到疑惑不解。人还是往里走,到后门处。
他们像门神,各站左右,不说话。一站过后,繁华街道人流涌动,一股脑上车。空间被压缩,他们越离越远。直到最后,好歹还有身高差距在,他能看见她。
田慕星用眼神询问麦野苍:还好吗?
麦野苍十分坚定地摇头。
无奈提前一站下车,又要继续走路。
田慕星不明白麦野苍怎么还跟着,乱七八糟的思绪抑制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走到小区门口。
麦野苍叫住她。
“田慕星啊,路上小心。”
他说完挠挠头,看上去并不擅长说这之类的话,显得异常拘谨。
田慕星点头,转身。她很想快点离开麦野苍的视线。她感到他的反常举动远不止这点,还有带她去“慕星美术室”的意图。
田慕星用麦野苍提供的密码解锁了手机。当即点开微信,从上面一截的对话框中快速找到自己的头像,点进去,删除最新的消息。然后视线无法逃离上面的备注——“坏小孩”。其他的信息不敢多看,也没什么好看的,本来就是在做坏事。此过程结束愈快,罪恶感退散愈快。
田慕星删除了那句问话。
——那条街有一家叫慕星的美术室,你见过吗?
麦野苍则找到借口,亲自带她过去。
——到了,就是这里!
你希望他看见这条消息吗?
当然是不希望!
如你所愿,他永远都不会看到这条消息。可是结果无法改变。“没看见”不等于“没发生”。
田慕星坐在房间的地上。光洁的地板哪怕擦拭得再干净,还是留有木屑的气味,本质没有变。从角落里找到儿童时代的玩具,一个由塑料制成的满天星灯。关掉房间的光源,让黑暗包裹自己,再用手指压下按钮。
七彩的星星悬挂在天花板和四堵墙上,流光溢彩,宛如梦境。人置身其中,分不清往昔和今朝。
她怀念起不谙世事的儿童时代。哪怕有抱怨不完的烦心事,哪怕做错了事,最大的惩罚也只是会做噩梦,一宿梦醒,就会结束。
快到十点,田慕星还对着手机发呆。她看见梁萱发过来的消息,其实不想看的,但是不小心点进去了。
梁萱给她发了一张朋友圈的截图,那上面的头像打了马赛克,分不清是谁。那个人上传的录像画面定格在某一处,通过颜色和轮廓可以分辨在哪,再一细看配上的文字,事态清晰明了。
她眼前一黑,倒头就睡。
想要睡着,不是难事。
先把手机放在够不着的远处,断了念想,再闭上眼,等身体松懈下来。
这时,如果制止不了胡思乱想,可以将多余的精力转移到对未来的建设上。比如:以她现在的成绩十有**是考不上大学的,那么人生从高考结束那天起就正式拉下帷幕,她很可能早早结婚,回家带娃,被丈夫欺压,被公婆看不起,连孩子也视她为眼中钉,看不到希望的日子日复一日,早点一了百了是种解脱……今天是最后的安稳觉,早点睡吧。
睡着之后,才是真正的结束。这并不可怕。
慢慢地,大脑如释重负,解脱了。
田慕星抱着书包,迟迟没有入座,哪怕讲台上领读的课代表正在发牢骚。她只是看着同桌梁萱,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问:“给我的吗?”
她没有生气?
不可能!
田慕星当场否定这个猜测。随后班门口传来脚步声,理应是老师来了。她马上挤过梁萱,回座位装样子。
书包像垃圾袋,在桌上倒出一堆与学习无关的杂物。
梁萱拿起一根显眼的一次性筷子,问她:“这都什么时候的啊?”
田慕星打哈哈,自己也不太清楚,就说早上刚放进去的,以免被笑话。
“我换了一个黑色的包。”
“更不像学生了。”
“怎么不像了!”田慕星失口反驳。
梁萱见她激动,继续刚才的动作,平淡而随意地递给她牛奶。
“给你的。”
“……”
田慕星再次陷入猜测之中。
她真的没生气?
不太可能吧……
连同自己都有些含糊不清了。
田慕星伸手接过牛奶。当即插入吸管,一口饮尽,生怕对方会反悔。
“还行。”
最后给出这样的评价。
梁萱百感交集,默默咽下想要问出口的那句话。
天公作美,气象平和。
天空倒挂着许多像鱼儿的云朵,柔软白净,自由自在,可惜不识天空与海。
梁萱对着前方的黑板发呆。数学老师的背影看着像是小说里梳着油头的反派人物,正在利用职务之便秘密执行着地下组织安排的任务。他伪装完美,行色自然,就是偶时会从嘴角败露“奸计得逞”的阴笑,看得她打了个寒颤。
而隔壁紧挨着的女生视若无睹,用手撑着脸,脑袋随呼吸频率时上时下,片刻不消停。她快要睡着了。
梁萱看着老师慢步走下讲台,用手推了推田慕星。
田慕星惊醒,眼型从圆到扁,只花了三秒。每节课都要来这么一遭,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她随时可以睡,随时可以醒,收放自如,身怀绝技。
只见她双眼空洞,醒得并不彻底。梁萱微微叹气,朝不远处一脸疑惑的洪行风摇摇头。
早操时间,课间休息,饭后闲暇,都不是合理时机。从天空到操场,再从花草到树木,能看见的还是一成不变,而看不见的永远在骚动。
“你……昨天没回我消息。”
终于。
梁萱憋出这句话了。
过程是这样的。
放学后,田慕星拿着通话中的手机上天台呆了十来分钟。梁萱久久等不到人,只好抱着书包上去。然后,便发现坐在地上的她了。
连自己都没能想到,脱口而出的竟会是这句话——
“你……昨天没回我消息。”
这意外的时机,便是冲动的轨迹。
田慕星对梁萱招手,拍了拍地上的空座,一点不嫌灰尘脏,还让她有样学样。梁萱过去,整理了下裙摆,蹲在她旁边。
“你肯定是故意不回的。”
田慕星皱眉,脸上闪过类似于便秘时才会出现的痛楚。
梁萱接二连三挑起这个话题,想要回避很难。
田慕星忧烦,只好解释:“太麻烦了。”话随口泄出,她怔住了,麦野苍日常抱怨的神态立即出现在眼前,“原来相处久了,确实会变得相似……”
梁萱因这句话胡思乱想。虽然不知道田慕星是在感慨和谁的关系,却清楚知道肯定不是和自己有关。
她们太不像了。哪怕同学快两年,也依旧如此。她是梁萱,不是像田慕星的梁萱。
梁萱闷闷不乐。她想,如果人和人之间都有一堵透明的墙就好了。没有过分靠近、亲密无间的关系在闪闪发光,就没有对比得形单影只的人因为羡慕而变得可怜。
梁萱从口袋里取出那团皱不拉几的纸条,问田慕星:“爱情真的有那么美好吗?”
田慕星错愕,转头看向她,满脸震惊:“啊?你在说什么呢?”
梁萱打开纸条,那上面写着一句话。田慕星也凑过脑袋,企图看清。
上面写的是:去告诉她,你很在乎她的想法。
田慕星只看清前面几字,纸条便被揉回原样。
田慕星问道:“去告诉谁?”
梁萱摇头,锲而不舍地转移话题。
“现在全校皆知你为爱发狂,不择手段,连主动撞球的事都做得出来,简直令人发指!麦野苍已经拜倒在你的心机之下,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和你狡诈阴险的形象一比,他妥妥成了‘傻白甜’。”
“哇哦!”田慕星张大嘴巴。
“呵呵。麦野苍洗白了。”
“我干的!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话虽如此,田慕星却没多难过。毕竟当时确实是她主动上前一步才不偏不倚‘撞’到球的。可惜忽略了一点,现场看比赛的人之中居然会有不嫌麻烦持着手机录像的。
诶,太倒霉了。
田慕星瘪起嘴,忧郁起来。
“你很喜欢他。”
“嗯。”
“这次的爱河像是被血水染红了,还插上了象征着必须胜利的旗帜。”
“说的这么渗人。”
“可是,爱情只会美好那么一下子。”梁萱盯着田慕星。
田慕星挠头。
梁萱清清喉咙,声音渐露轻盈之势,认真道:“和你相信爱情一样,我也相信着——你会是我永远的好朋友。”
田慕星连眼睛都不敢眨了。她觉得梁萱的声音像是拥有超强念力的订书机,将她订在空气里不得动弹。
“有时候我很害怕你,觉得该疏远你,但又好像我才是被你疏远的那个。矛盾的念想来来回回,在我的脑袋里吵个不停。”
“……”
梁萱认真问:“你是正常人吗?”
田慕星支支吾吾:“可能……是。”
梁萱叹气:“女生之间的关系就像天气,阴晴不定是常态,多云转晴才是意外,天气预报也难精准。”
“最近发生太多事了,我很抱歉。”
如果再不打断梁萱的感慨,她也许会哭哦。
“如果我能……和你拥有一样的心事,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更要好一些?”
“啊?”田慕星又没听懂。
梁萱蹲的时间久了,小腿发麻,她站起来喘了口气。
“我是说,如果我也有喜欢的人,我们就可以有更多话题探讨了。”
“啊?”田慕星站起来,执意与梁萱面对面,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是真有,还是说说而已?”
梁萱的眼神变得闪烁不定。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点头,摇头,再点头……
田慕星的眼神变得凌厉锐利。她咬紧牙关,舌头划过上下两排牙齿。几度想离开,可又站立不动。
“就像我相信爱情一样,你相信我?”
“嗯。”
时态转变,一下子走到了分水岭。理直气壮的人变成了田慕星,心虚不已的人反而是梁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