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行风看了田慕星一眼,她点头。音乐继续。那舒缓而悲伤的曲调渗入每个人的心扉。
无法逃脱的现场。
心跳从骤然激烈转至渐缓平静。
田慕星想起一件小事。
小学毕业前,还有一件值得纪念的事,那就是拍毕业照。
田慕星听同桌女生念叨了一周。拍照时间是数学课代表去办公室送作业本时偷听到的,然后传遍了。
“只是拍一张照片,有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嘛。”
“有必要!”
男生无法理解女生的心情。就像他们认为刚踢完足球的自己身上流的汗是男人味的体现,而女生对此的看法就只有——这蠢货能不能离我远点,快熏死了!
男生不懂女生为何要对一张毕业照大动干戈,女生不懂男生为何到了这个节骨眼还不肯收拾自己。
不懂就不懂吧,反正人是为自己而活的。
该怎样,就怎样。
田慕星烦恼那天该穿什么衣服。她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一条白色的纱裙。
纱裙的款式有点旧,不是最近买的,但还可以穿。对她来说,这条裙子还有一层意义,是来之不易的胜利的战果。
当她听见妈妈说“不可能买给你的”时,气愤得跑了。跑进门口有一棵树的超市里。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外面,她就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望着街道发呆,直到发现爸爸找过来。
一条裙子而已,你喜欢,我不喜欢,你就别想得到。
总是忍不住用这种思维方式去探知妈妈的内心世界。
妈妈讨厌她所有自作主张的行为。
妈妈在乎的只是自己的想法。
“你是个学生,首要任务是静下心来学习。凡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的学生,都不会每天缠着妈妈买裙子的。”
你也是学渣。
“难道我说错了吗?”
你也是学渣。
“如果你这次能考到班级前十,我可以奖励你一套洋娃娃。”
你也是学渣。
“怎么不说话?”
学渣没资格教育学渣。
“喂,田慕星!你怎么走了!”
我们都一样的废物。
“你给我站住!越说越跑——你什么意思——”
我们瞧不起彼此。
田慕星被爸爸说服了。他没干什么,就是给她买了一个甜筒,草莓味的。
嘴里有了发泄之物,她的心情总算好转些。
那棵树下的长凳上。
田慕星坐在爸爸的左边,对他说:“麻烦你告诉那个女人,这裙子我要定了!”
镜头转过去。
爸爸叹了口气,对坐在右边的妈妈委婉传递:“慕星她很少找我们要东西的,这次她是真的喜欢。买了吧,我出钱!”
被亲生女儿称为“那个女人”的田妈妈隐忍多时,语气抑制不住发酸,说:“很少要?要是说每天要算经常要,那她确实不是,但是一个月要的次数也有个十几次吧!”
镜头转回来。
爸爸再次叹气,对田慕星小心翼翼地说:“可能那条裙子真的有点不适合你,要不换一条?”
田慕星炸毛,她握紧拳头,站起来。小小的个子,哪怕站直了都没有半点威慑力,她努力将眼泪留在眼眶里,一字一顿地说:“给我买了,我不穿出去!”
没过多久。
妈妈侧目看过来。
“可以。”
爸爸惊讶得下巴掉地上去了。
“有区别吗?”
过程这样艰难,她仍旧和那条裙子有缘无分。回到店铺,尺码合适的那一条已经售出,只有大一码或是小一码的,她被迫选了大的。
抱着裙子,她还是哭着回到家里。
看着这条裙子。
田慕星有预感,拍毕业照那天只能穿这件,因为没有比这更合适的。
首先要清洗裙子上面的落灰。妈妈肯定不会帮忙,她只能自己去做这件事。
洗衣机不太会用,从来就没碰过。她找了一个紫颜色的桶,在里头倒点洗衣液,再装满水,把裙子扔进去。简单的步骤完全没错,却在完成之后发现——裙子浮起来了。果然还是太蓬松了。
她想了一个主意,伸出一只脚……不行,水有点多,还是要倒些出去。如此这般,她完美地踩在裙子上。
这下不会浮起来了吧。
玩归玩,开心归开心,事还是搞砸了。
水像透明的花簇迅速绽放遍地,白裙子则是其中最夺目的一朵。
她脚一滑,连人带桶一起倒地,脚指头还勾破了裙子。
田慕星穿着白纱裙抵达学校。班里同学很快发现她,过来打招呼。
“你这裙子真不错,就是……”
田慕星赶忙捂住领口那一块。
“这不重要!”
“我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把这里勾破的!”
真相是脚指头勾破的,但她又不是有意的,这怎么能怪自己呢。
“裙子就是这样的!”
“你骗人!”
穿裙子没有很奇怪。班上一半女生都是穿的裙子,有的是纱裙,有的是布裙,有的是牛仔裙,根本不像妈妈想的那样。
看见她的裙子,同桌女生已经说了好几遍“很好看嘛”,并且表示:拍照就该穿裙子!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有女生问她:“热吗?”
为保证不被妈妈发现,她先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衣和浅蓝的短牛仔裤到学校门口,然后独自躲到无人的小角落里套上白纱裙。
如此麻烦,每一步都需要审时度势。只有收获足够多的喜欢,才能算等价交换。
保持良好的心情,直到拍毕业照这一刻到来。
可恶啊,就坏在了最后一步。她没有想到身后站着的会是全班最捣蛋的男生。
彩排时,男生一直吃口香糖。被数学老师说了,他就吐出来了。
田慕星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回头问他:“你吐哪里了?”
旁边好心的男同学指着她的裙子后面,田慕星猛地一下扯领口,想要看清情况。然后悲剧就这样发生了。
摇摇欲坠的纱布垂落在胸前,露出里面衬衣的前襟。她还要庆幸,得亏穿着一件内搭,不然就走光了。
田慕星眼中怒火燃烧,怒气冲天。她死瞪着那个捣蛋的男生。
“那位女生,看前面!”
“田慕星!”
田慕星听到班主任的叫唤,只得作罢。她恶狠狠地对男生留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男生朝她吐舌,一点不在乎。
当相机发出“咔嚓”一声响,这个世界的一角,属于他们的一部分,被禁锢在一张纸上,纸上的时间是永远暂停的。那上面没有风追赶着白云往尽头跑;没有陆离斑驳的阳光透过层层树叶落在地上形成的会动的星星点点;没有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水龙头往池子里滴落水珠的清脆声响;更没有能感知世界上所有的变化并与之共同呼吸的那颗心脏。可是人们钟爱这份永远安静的美好,认为不会跟随时间颤动的安静就是永远的美好。
一张长方形的照片记载了许多人小学时光里全部的音容笑貌,它没有成为回忆,是以一种纪念品的形式存活着。
田慕星就因为这张照片被同学们笑话到如今。记忆点从“田慕星”这个寡淡的名字变成“一条破烂裙子的主人”。
这张小学毕业照成为了她永远无法抹去的黑点。
现在呢。
传奇还要继续。
她将用一首歌让“洪行风生日那天”变成“田慕星唱歌那天”。
田慕星看着梁萱的侧脸映照在橙黄的灯光之下,连她的眼睛都闪烁着微光。
她是开心的。
田慕星暗自判断对方的心情。
话筒将女生温柔的声音放大,连同那份藏匿在细小褶皱里微妙的情绪都放大到有些变味的地步。
可是我不开心。
田慕星死死捂住话筒上方,她害怕叹息声会不小心泄露出去。
谁能来救救我呢。
田慕星感到梁萱用手肘戳自己的力量渐渐变大。她松开话筒,张开嘴巴……
众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田慕星心想:让你们见识一下五音不全者的威力!
“田慕星……”
梁萱小声叫她。
这才唱了两句而已,也就是高音露出尖尖角,还没到发挥转音魅力的时候呢。她意犹未尽,继续加大音量。
场面凝固住。
MV的画面正好进展到女主在雨夜奔跑,风吹走了那把透明雨伞,她浑身湿透了。
田慕星的声音完全压制住梁萱的声音。一首歌的曲调渐渐模糊,丧失了原本的韵味,从抒情风变成咆哮风。
谁说悲伤一定要是耳边的低落呓语,明明还可以是冲击天灵盖的绝望咆哮。
这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久违了。她上头了,上瘾了,无法克制了。
“慕星啊……”
田慕星瞥了一眼,这梁萱怎么一直叫她。
梁萱紧张兮兮地指着她的包,大声说:“手机响了!”
产生了一种短暂性的烦躁。她放下话筒。
梁萱继续唱歌,边唱边看她。
是他!
手机上的备注如此显著。
麦野苍。
梁萱用眼神示意她,赶紧挂断电话,歌还没结束。
她犹犹豫豫的。
马上引起梁萱的重视,凑过来看了眼,正好看见来电人是谁。
梁萱凶巴巴地问:“你要走了吗?”
田慕星面露难色。周围离得近一些的女生还在嗤笑她。
“快唱啊,我们还没听够呢!”
田慕星这才清醒。
“哈哈,快爱上你的歌声了!”
田慕星决定开溜。
田慕星拿起包,梁萱下意识退了一步。
田慕星对她说:“对不起。”
她抓着话筒,全程低头,看不见表情。
田慕星说:“下次……”
洪行风走过来。
田慕星怔住了。她看着他,一时特别不好意思,对自己这种想要离场的念头。
田慕星双眉颦蹙。
周边的人还在调笑。说话声扰乱伴奏音乐,显得刺耳又无礼。
“不陪你的小姐妹唱了吗?”
“梁萱好可怜呢。”
“真狠心。”
洪行风暂停音乐。同时,那些议论声有明显抑制住的倾向。
梁萱抬头,发现洪行风在身侧。她拿起话筒问田慕星:“要去找麦野苍了?”
声音的回响令整个空间处于晕眩感里,像是有大事发生时才会出现的天旋地转。一下子,只能将注意力投放在别人身上。
梁萱在对田慕星说话。
梁萱问田慕星:要去找麦野苍了?
田慕星哑口无言。
简单的对话,从开始至结束,仅仅一两分钟,更过漫长的是沉默。察觉到异常,众位同学将因果关系归纳于“麦野苍”上。
要去找麦野苍了吗?
无论怎么听,这句话都有些不合时宜。
麦野苍不属于本班学生,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该出现在这里,是田慕星的一通未接来电将“麦野苍”与他们连接在一起。陌生的关系顿然有了那么一丝一毫的牵连,像用自己的手掌心来回摩擦手背,那样平凡的温度只停留在表层,很快散去。
田慕星看梁萱站立原地不动,却离自己越来越远。她嘴里那句未完的“下次……”,下落不明。
关上这扇门。
田慕星的脑海里回想着梁萱的脸,安静得像是一张不会呼吸的照片。
如果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都是用锁链牵制住的,就不会轻易断开了。如果真是这样的,应该是好事吧。
田慕星朝麦野苍所在的地方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