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变成了深蓝色,墙上倒映着一圈圈的水波纹,海的味道和音乐的轨道合拍在一条交界线上。认知渐次模糊。
闭上眼睛七秒。
耳边有一阵穿过隧道的风呼哧吹来。头发飘起,往每个方向蔓延。
她的面前是海,海风咸咸的味道留住夏天。金色的沙滩包围海和蓝天,以热情为爱,画地为牢。那些无法释怀的深刻记忆都无法成为回忆,它们被永远珍藏在闭上眼睛的七秒里。
包房的门被人推开,一名服务员走进来。他端着盘子,那上面有水果拼盘还有……牛肉粒。
奇怪的触动像放进烤箱与蛋糕一同经历高温烘焙,渐渐膨松变大。
田慕星看见一碟牛肉粒放到自己面前,与另一碟摆放一起。她朝洪行风看过去。他发现了,朝她点点头。
礼貌性示好,简单的善意,都只是隐藏在人群里漫不经心的一点温暖。
服务员还没带上门,一位女生钻进来,行色匆匆,微微喘息。她的长发被单肩包的肩带勒住一部分,泛黄的发梢朝外舒展开。
田慕星见女生过来,准备挥手,却发现她是朝另一边过去。
灯光下最亮的地方是焦点,是洪行风所在之处。除此以外,只剩下比较亮和比较暗的差别。这些或明或暗的光影像是摔碎的玻璃片。
田慕星静静注视着女生。
当一个人背对着你,她的头发和身体都像被一面起雾的玻璃挡住,有大致的轮廓,同时丧失了一部分熟悉的特征。你看着这个背影,知道是熟悉的人,却会犹豫不决,自己有没有弄错。
田慕星认识梁萱很久了。她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玩耍,应该是非常熟悉的,但这一刹那,这个背影让她产生了陌生的感觉。
梁萱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盒子,递给洪行风。简短几句,交谈终止。她伸手拍了下他的背,然后转身。
梁萱视线往后看,很快找到田慕星,扬起一张笑脸。她走过来。
田慕星没有任何类似于喜悦的反应,她还在想莫名其妙的事。
那个盒子里面是什么?
还给他,还是送给他?
以及最想不透的——
她为什么没告诉我?
心情因猜疑动荡不安。这是没有意义却抑制不了的潜意识行为。
梁萱在田慕星身侧坐下,用手顺了顺头发。她变动了姿势,单肩包的肩带便掉落下来,如果月亮能掉进水里,应该也会出现这样轻柔的弧度。
在梁萱靠近后,田慕星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像烘干的柠檬片混合栀子花瓣浸泡在清冽的井水里。一种复杂的清新感回绕鼻尖。
田慕星指着桌子上,说:“这牛肉粒很不错。”
梁萱摆手,显然不感兴趣,她问:“你点歌了吗?”
田慕星摇头。
梁萱有点失望:“你不唱吗?”
田慕星摇头。
梁萱叹气,这才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充电宝?”
“嗯。”
“……”田慕星心情复杂,她可不是来玩手机的,“你不早告诉我这是班级聚会!”
梁萱的眼睛睁大了些。她往四周看了眼,急忙忙地说:“这是生日聚会!”
田慕星的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答案。她还不肯死心:“谁的?”
梁萱:“咱们班长的生日啊。”
田慕星:“……”当场石化。
见状,梁萱有不好的预感,抓紧她的胳膊,频频发问:“你做了什么?你是不是做傻事了?我的天呐,你肯定做了什么!”
田慕星满脸忧伤:“我就是问了洪行风,这聚会是干嘛的。”
梁萱松手,无力地靠在沙发上,两眼空洞,默默念着:“社死现场……”
此时,她们口中的男主角晃了过来。
“苹果汁喝吗?”
梁萱弹起来,差点撞到洪行风弯腰凑过来的脑袋。她紧张得胡言乱语:“青苹果汁还是红苹果汁?”
旁边的田慕星被逗笑了,拍了拍她的大腿,说:“你自己分得清嘛。”
洪行风愣住。过了几秒,他转身从桌子下面变出两瓶苹果汁,递给她们。
田慕星帮梁萱接过。左右手各拿一瓶,盯着商标看。
“红的。”
洪行风应和:“红的好喝。”
梁萱接过一瓶,点头:“行吧。”
等洪行风走了,梁萱面色不悦,将苹果汁放在桌子上,唉声叹气。
田慕星已经喝上了,细吸管像一座倒塌的桥梁立于洪河里。她对这个味道很满意,主要是觉得新鲜,说:“我是真的讨厌苹果,又要洗又要削皮,榨成汁方便多了。还挺好喝的。”
梁萱的声音哑哑的,她回:“你……”
蓦地,一阵欢声笑语如涨潮时的浪花涌过来。
梁萱皱眉,提高音量,还是淹没其间。只剩下嘴唇微微翕动。
接连起哄,两位性格开朗的男生被怂恿上台,对唱经典情歌。下面的同学无论男女,连连尖叫鼓掌。
音乐前奏响起。又是一阵欢呼声环绕周身。
梁萱失望,接二连三摇头。她抓住田慕星的手。
田慕星一惊,寒毛直竖。她为舒缓一时不适,背靠在沙发上,调整了个放松的姿势。
其中一位唱歌的男生太紧张了,每一句都比伴奏慢一拍。但是唱歌这事本就图一乐呵,他肯开口放开嗓门唱,自然会有人捧场,比如一旁鼓掌到自我陶醉的洪行风。
梁萱摊开田慕星的手掌。
田慕星咽了下口水,猜不透对方意图。
梁萱用手指在她掌心处一笔一划写着。
貌似是写那句被打断的话。
彩色的闪光灯照耀全场。
眼睛受到绮丽多变的视觉冲击,变得软绵无力;耳朵涌进强烈碰撞的声音浪潮,反而迟钝不少。她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掌心。
连续的动作,温柔的力度,轻微的触碰,组成一句话。好像是包含“喜欢”两个字的简短问句。
手指头对着梁萱。张开的手掌像一片大些的落叶,上面布满分明的脉络,忽而转变的灯光又给它添上各种稍纵即逝的色彩,不属于任何时节的叶子怎么可能是从树上掉落的,会不会是从天空掉下来的,然后途中邂逅了彩虹。
田慕星努力将断断续续的笔画拼凑起来。
梁萱为了让她更容易读懂,换了个方向继续书写。
这问句是——
你喜欢什么果汁?
田慕星控制笑意。她抓过梁萱的手,用以同样的方式回答。
我的答案是——
葡萄汁。
葡萄汁无疑是美味的。
田慕星悄悄对梁萱的耳朵说:“我妈妈秘制的葡萄汁非常好喝。”
梁萱刚一走神,这就被她吓到。她耸肩,音调略微下降:“很少听你提起妈妈。”
合唱的两位男生随伴奏快要结束,露出“终于解脱了”的笑容。一位伸手擦拭额头的汗珠,一位把犹如烫手山芋的话筒塞进最近之人的怀中。
表演结束,众人面露紧张,担心下一个上场的会是自己。
拥有良好主持功底的洪行风站出来了。
明明没有脚本,也不属于任何文艺汇演的附属舞台,只是有人抱着尽兴到底的打算,有人不想扫兴的人是自己,婆婆妈妈是上,半推半就也是上,干脆点到为止,说来就来。
“节目”还在继续。
起哄的声音像复刻重现,还是由一段响亮的主旋律搭上一段刺耳的副旋律。
田慕星叹气,作为少有的心无杂念的听众,她表示耳朵听累了。
一首抒情歌的前奏缓缓响起。
不少女生已经跟着哼哼了。可见这首歌的流行程度。
田慕星望着MV里的画面。
下雨天的街角。穿着吊带碎花长裙的女主举着一把透明雨伞,站在一家深夜营业的便利超市门口。那个不断感谢着“欢迎光临”的玻璃门一张一合,她却始终没有踏入。万千纷扰寄宿在雨里,发出不知疲惫的滴答滴答声。
田慕星看得正起劲,迫不及待想知道男主长啥样。
突然,一个人影挡在前面。
田慕星的脸立刻垮下来了。
洪行风拿着两个话筒,像拿着一副手铐,他皮笑肉不笑地问:“谁点的歌?”
没人做声。
洪行风准备切歌。
一个人影晃了下,一只手高举过头。
田慕星傻傻地扒拉那只手。但因当事人有异常强烈的执念,她失败了。
洪行风问:“你会吗?”
梁萱点头,抱住旁边心灰意冷的田慕星,义正词严:“我们都会!”
田慕星刚准备拒绝,怀里就被梁萱强塞了一个话筒。这首歌她确实喜欢,也摘抄过歌词,但是她连MV都没看完过,只会哼哼一小段,还非常容易跑调。唱歌是表演,不是出丑,没有强迫一说。她有点生气了。
梁萱甜甜一笑,靠近她的耳朵:“实在不行,你就跟着哼哼。”
田慕星进退两难。他们看着在,哪有犹豫的时间。
果不其然,有人开始不耐烦了。
“真是婆婆妈妈的。”
“被篮球撞坏脑袋了。”
“被?你没看录像吗?”
田慕星听见莫名其妙的话,心窝嘎吱作响,她朝议论声中央的几位女生盯过去。女生们不甘示弱,跟她对着盯。一双眼睛对视好几双眼睛,场面激烈。而这首歌还被暂停在前奏,不知属于谁。
这不是班级聚会,这是生日聚会。
田慕星提醒自己,千万别坏了洪行风的心情。她握紧话筒,几度忍不下去。牙一咬,口水往下咽,话就少了底气,往身体里泄气。纵有千般不情不愿,眼下找不到可发泄的出口,只好硬着头皮上。
没有打一声招呼就来参加聚会的她,有可能是唯一空手前来的人。想到这里,怨气翻了几番,漫溢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