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慕星心满意足地熄灭手机屏幕,她知道自己在做坏事。这短暂的幸福感散发着花枝腐烂时的腥臭,依然阻挡不了冲昏头的兴奋感。
她说:“密码是对的。”
麦野苍悠悠晃晃地给了个欢快的反应:“太棒了,真的是我的手机耶!”
她问:“你想我什么时候给你?”
麦野苍想了想,问:“今天晚上方便吗?”
她说:“我待会要去聚会。你要来找我吗?”
麦野苍咬咬牙:“对。再见了。”
通话结束。
出门前。
田慕星万分小心地检查了遍包里的所有物,包括那部手机。
看着梁萱发过来的地址,犹犹豫豫的,还不确定是坐地铁还是公交车。
田慕星给梁萱发消息,问路况,问她到哪里了。
梁萱简单回了句。
梁萱:我堵车了。
田慕星果断决定还是坐地铁。
许久未见的城市,原来还是这样的。
田慕星走出楼道,看着眼前这一幕,感慨着。
此时的天空依旧明亮,只不过泛着一层淡黄色的油光,不如早晨清澈,也不像傍晚是烧红的铁锈色。
近处的高楼依旧砖红一片,走近些看,纹理更分明,虽然还是红,却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红,那是慢慢旋转的一条仰天长啸的龙,每一块砖都有着龙鳞的轮廓。
围着楼房转了一大圈。身体在动,四周所有的景物都因她的动而变得被动。
灰色的水泥路上,一种温热的倾诉欲抓挠她的鞋底,逼迫她胡思乱想,无法集中注意力。
这次聚会还有哪些人参加,她根本不清楚。搭线的人是梁萱,她信赖的人也是梁萱,知道这些就够了。
当她抵达商场附近,决定先与梁萱取得联系。
第一通电话无人接听。
第二通电话仍旧中断。
她有些担忧。
然后隔了几分钟,她的手机响了。
“喂。”
梁萱的声音充斥着绝望,她几乎用上了喊操场的力气跟她说话。
“你先上去——我还在堵车,刚才司机下去跟人吵架了,车上乱成一片——”
“不要。”田慕星简单回应了两个字。
像用巨锤砸棉花,无论使多大劲,都是白费功夫。梁萱慢了一拍,后而暴躁起来:“地址我发给你了!你看下,别等我了,我都不知道还要耽搁多久!”她匆忙挂断电话。
田慕星看着手机,完全不死心。反正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她围着商场转悠。
商场一楼最好的店铺全部给了各色手机厂家,多是有着换新机需求的年轻人呆在里面听营业员绘声绘色介绍。她看了眼,觉得挺没意思的,上了二楼。
她小时候喜欢和爸爸一起逛商场。无论要买什么,总能轻松说服他,然后提着大包小包,心满意足,满载而归。
只要她问:“现在要回家吗?”
爸爸就心领神会,摇头抗议:“还早呢!再多逛逛!”
“回家”这两个字意味着一种自讨苦吃的行为,对他来说就是百分百暴击伤害。她借此压榨爸爸的钱包。
爸爸会带她逛商场,多半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跟妈妈吵架了。
说起吵架这档事,还挺有意思的。
无论争论何事,妈妈总能快速占领上风,但到最后侧重点经常迁移至“你到底爱不爱我”这个历史性遗留问题上没完没了,乃至忘记为何吵闹。有理也变成无理,上风之势节节败退,只死缠硬磨一个肯定的结果。
但是,爸爸从无松口一说。
一个纠结于“你到底爱不爱我”,一个只认定“一码事归一码事”。
吵到最后,唯一妥协的人只有——田慕星。作为家中地位最低,年纪最小,却胆子最肥的人,她会站出来。
“你们别吵了!”
如此一来,爸爸得救了。
“谢谢啦。”
“不客气。”
父女两人沿着矮树林往外走。
冬天里,城市换上了冬装,像把蓬松的白云撕成一团团的碎料塞进有风穿流过的隧道口,哪哪都是毛绒绒的。
走出小区之后,爸爸露出真面目,说起话来尖酸刻薄,对妈妈不屑一顾,唾弃着她的一举一动。
田慕星只能听着,默默数树。
一棵,两棵,三棵……
十七棵,十八棵,十九棵……
如果忘记数到哪了,又会重新开始。
落在树上的雪只是困了。风停在树梢,晃动着雪,惊扰了干净无邪的梦。
爸爸问田慕星:“你干嘛不拉妈妈出来?”
田慕星十分坚定地回:“我不想听她唠叨。”
“没人想听她唠叨。”
“确实。”
时间的长河里。
一个人为了能和另一个人永远在一起,构建成家;一个人为了能永远摆脱另一个人,四处为家。
故事最开始总是多情,到结尾都是自扰。
田慕星对父母的关系一向诸多猜疑,充满厌倦,却看不到终结的尽头。
商场二楼有一家抓娃娃店,人满为患,年轻的情侣正在参加积分活动,胜利品是一个等人高的毛绒熊玩具。
田慕星被灼热的胜负欲吸引,踏进门里。正好一阵欢呼声热烈响起,屋子里的玩偶们都被惊动了。她看过去,原来一位帅气的男孩连续夹中娃娃,积分反超,是目前的第一名。站在旁边的女孩给了他一个鼓励的抱抱,他眉目雀跃斗志高昂。
抓娃娃的夹子软塌塌的,像泡久了的衣服再经历暴晒,只能装模作样一阵子。
田慕星从来没玩过这个,她觉得抓娃娃机就是只靠运气的谎话机。看着巨大的毛绒熊被女孩抱走,她心生羡慕。即便是谎话机,也不会无差别攻击,总会有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出现。只是,不是她罢了。
她阴阴郁郁的,大概不见天日太久,忘了负面情绪是可以裂变成不同程度的抑郁碎片,更利于存活,好隔三差五跑出来扰乱正常秩序,败坏心情。
值得一提的是,她竟然又接到麦野苍的来电。
田慕星习惯了麦野苍的单刀直入。这通电话时长不超过半分钟。总共只有三句话。
田慕星:“喂。”
麦野苍:“我要晚点过去,今天有临时任务,记得要等我哦。”
田慕星:“好……”
电话在“嘟”声后结束。
田慕星一脸诧异。原本可以用文字传递的信息,他竟然特意打一通电话,想必有这样做的缘由。
是……
我今天一定要拿回手机!
还是……
我可能会晚到,你别生气哦!
还是……
手机对我而言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想见你一面!
……
糟糕了。
她的“恋爱脑”在遇上他之后,彻底宣告——无可救药。
电梯前。
田慕星矛盾得不知进退。她一边想等梁萱,一边想关于麦野苍的事。
电梯门开了,关了,走了。她又再按一次。
而这次,有人迫近。
声音传至她耳中。
“诶,田慕星……你也在啊。”
田慕星转头,那张普通到只缺一副眼镜就能在放学时的高中门口玩连连看的脸,竟然在此见到了。
她尴尬万分,跟他打招呼。
“程严,好巧哦。”
“你去几楼?”
“呃,六楼。”
“啊,我也是。”
“是嘛。”
空荡的电梯,只有他们在。随着空间上升,怪异的气氛越发沉重。
像压缩棉被,等抽干空气,棉被从立体的具象的实质的变成了扁平的抽象的含糊的,只是没有了空气,就变得面目全非。
田慕星和程严的关系也因为这个封闭的电梯而模糊不清。
抵达六楼。
电梯开门。
空气自由流入。
田慕星先向外一步。
程严慢了一拍,只能跟在后面。
田慕星对过道是向左还是向右缺少认知。
这时,程严叫住她。
瞬时,她的整个背紧绷起来。
程严问她:“你最近见过麦野苍吗?”听那小心翼翼的语气,似乎做好她会无视的心理准备。
田慕星摇头,一言不发,保持沉默。脚步慢慢迈开。
两人一前一后。前者忐忑,后者不安。
然后,田慕星找到了那个包房。她试着耳朵贴近,却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田慕星伸手。
程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果然是来这的。”
田慕星的手碰到门。
程严的手替她推开门。
姜黄的灯光照过来,他们的轮廓沦陷其中,长出了颜色更深一度的毛边。
视线颤抖地四处乱窜,有一部分遁入灯光里,有一部分堕入阴影里,只有少数的还持有理智的形状,投射灯光下方、阴影上方的人。
不少人呈现震惊之势。
田慕星看见许多班里的同学。他们不再穿着校服,却都聚集此处,宛如抱在一起生长的瓜藤。
田慕星混入其中,找了一处安静的角落靠着,害怕有人问自己“你怎么来了”。她想象不出这场班级聚会是以什么名义举办的。
程严要比她自然得多。他在与人交谈,神情自若,不像“例外之人”。
田慕星望着碟子里的牛肉粒许久,挺想尝尝的,但是没有人动手,她不好意思。
身旁的沙发像浸泡过水的细沙,受到攻击后凹进去了一块。
有个人坐过来。渐渐靠近的温度准确告知了此事。
田慕星假装咳嗽,余光打量到旁边人的牛仔裤。
有点肉肉的紧绷感。
谁啊?
她抬头。
呃……
“田慕星!”
“几天不见,你瘦了。”
“谢谢!”
洪行风开心地笑了,他非常满意田慕星的评价。
田慕星一下子放松了。
洪行风指着桌上的碟子,问:“尝尝吗?”
田慕星弯腰,用牙签扎了一块,塞进嘴巴里。
她说:“味道不错。”
洪行风:“那就好。”
田慕星怔了怔。对他招手。
他的耳朵凑近。
她特别小声地问:“今天这是干嘛呢?”
她怕吓到洪行风,说完话立刻拉远距离。然而,她还是看见对方涨红了脸。他又被一位男生叫走了。
洪行风站起来,有竹笋噌一下长出来的势头。离开之前,他还对她说:“待会唱首歌吧,从来没听你唱过。”
田慕星无语凝噎,不想解释自己唱歌有多难听。她继续吃牛肉粒,眼看碟子空出一小块。
洪行风这人就喜欢关心人。被他列入关心名单的,多半是没有朋友,喜欢独来独往,游走在班级边缘的人物。
现在的她可不就是嘛。
在梁萱没来之前,哪还有人找她讲话。她是孤孤单单的个体,这里唯一的“例外之人”。
被众位同学围在中间的洪行风朝田慕星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