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满地面。金色的光辉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温柔抚摸着这间教室。
老师站在窗边仰望天空,他的背影成为一道平静的风景。
教室最后面的黑板报还只完成了一部分。用彩色颜料描绘出来的独角兽相对安静,在等待被赋予上某种意义。
麦野苍早就拒绝布置黑板报的任务。美术班的学生以为他是还没过叛逆期。说来挺可笑的,他唯一做出的贡献就只有套上过垃圾桶的垃圾袋。
老师从没指名道姓要求过谁来布置黑板报,或是倒垃圾。所有学生却一致认为这是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就像随手关门,哪有人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大多数学生围在黑板前,商讨下一步动作。唯独麦野苍格格不入,还杵在自己的画板前,一动不动。
“他……不是为了学画画才来这里的……”
“可怕。”
坐在课桌上的男生快忙晕了,大半个身子腾空,一脚落在地面,一脚踩住板凳,抽空歇息。他扭头盯住麦野苍,满眼嫌弃,继续加大音量。
“他到底看上什么了!”
“可能是某个人。”
麦野苍手中的画笔一直搁浅。背影纹丝不动。
“女生?还是男生?”
“谁?”
麦野苍露出一丝松懈的笑容。头歪了歪。
“我觉得不是。他只是单纯喜欢画画。”
“他从未正眼看过哪位女生。”
当下,麦野苍心中已有所想。他需要弄明白一件事,此事远比耳边传入的闲言碎语更为重要。
“那老师呢。”
“啊?”
“他总是偷看老师。”
“他……偷看?”
窗外的天空有何迷人?
麦野苍抿起嘴唇,陷入沉思。
“那应该不叫偷看……”
“对啊,那是光明正大地看!”
坐在课桌上的男生气不过,双脚碰地,朝麦野苍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我问你,你觉得咱们老师的背影好看吗?”
麦野苍将肩膀上多余的手拍开。态度极为和善,问:“黑板报画完了?”
“肯定没啊!”男生翻了个白眼,心想: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诶,口好干。帮我拿下矿泉水,好吗?”麦野苍理所应当的语气,他指向靠窗边的橱柜上那喝剩下的半瓶矿泉水。
“你看看我的手,看见了吗?”男生气得肺快爆炸,在他面前死命摇晃着自己沾满颜料的手。目前看来,他手上的所有迹象都还是活的。
麦野苍的脑袋往后倒,眉毛跟着嘴巴往下皱,说道:“快去嘛。”
男生泄气,往左走了两三步,长手一抓,握紧矿泉水瓶。回来时不甘示弱,继续抱怨:“不能因为比我们都大那么一点点就欺负人呀。”
麦野苍笑得眼睛快没了。他说:“谢谢了。”随手放下画笔,喝水。他抬高下巴,脖颈处的线条紧绷起来。瓶中的水一点一点减少,他的身体好像被透明的水稀释了。
男生瞧见,沉下一份躁动,声音压低几分,意有所指地问:“你不是美术生,为什么要一直来这里?”
麦野苍用手背擦了擦嘴唇,眼神缠腻于矿泉水瓶四周的浅淡色痕迹之上。
“手不去洗干净吗?”问题抛出来,是独自发问的,根本没想过对方会不会回应。
“……”男生已经不耐烦地咬起后槽牙了。他冷冷地吸气、呼气。
麦野苍意识到是自己多嘴后,扭紧瓶盖,发言:“啊,应该是忙到忘记洗手了。”
“呵呵。”
“我确实不是美术生,”麦野苍收敛笑容,眼睛里的神采暗淡下去,“那是我父母的选择。我自己倒挺喜欢的。”
“诶?”男生愣住。
麦野苍半眯起眼睛:“因为我是他们亲生的,所以他们有权插手我人生的所有选择。”
男生张大嘴巴,半边脸往上提,完全不知所措。他回头看着那些站在黑板前看戏的学生们,跟他们交换眼神。
男生: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身后的学生们都打起精神,充满好奇。朝男生回以“继续”的指示。
麦野苍当然没错过这些。他的眼睛亮了亮:“你见过我爸爸妈妈吗?”
男生又被吓到了,认真解释:“一次都没有!”
麦野苍感到遗憾:“真是太可惜了。”
这有什么好可惜的!男生内心咆哮,越发看不懂眼前人。
麦野苍的声音悠悠扬起,带了一丝兴奋。
“下次带你见见。”
“不用了。”男生义正词严,回绝得干脆。
麦野苍说:“你别怕。见过之后,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躲在这里了。”
男生会意:“你是来这里‘避难’?”
麦野苍点头:“这是原因之一。”
“那之二呢?”
麦野苍的手机响了。
男生的问题被打断。他的上下嘴唇碰到一起,难以自控发出一声抱怨似的“呵”。
麦野苍看着手机,表情可怪多了。更过奇怪的是,一直朝向窗外的老师突然转过身来。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
看得男生忘乎所以,推了推麦野苍的手臂,警告他:“老师在瞪你。”
麦野苍挂掉电话,小声回:“是在瞪你吧。”
这是一栋老旧的民房,光看外表很难发现这一点。早些年它作为城市的经典建筑,竖立在马路一侧。那时高高的树木喜欢拖长影子,整条街沦陷在半透明的梦境里。后来修修建建,这里搬走了许多人,楼房越建越高,又有许多人回到这里。这栋楼不仅没被拆除,还重新装修了一遍,荣获新生。
再过不久,周边开设了一所美术博物馆,小道上开始有了艺术气息。墨绿色的长凳,橙红色的路灯,长发的男生和短发的女生,都成为街头潮流。
麦野苍就同其他学生一样,觉得这里是呼吸新鲜空气的好地方。
背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正好对面向下的楼梯。刚从卫生间出来,手上还留有自来水的气味。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他扫射了一下四周,目之所及皆无人影。
他拨通电话。
“喂。”
“喂!”
“今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不出去玩吗?”
“待会要出去的。现在有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找你!”
“感受到了。”
“啊?”
“假期的最后一天,你还能这么活力四射。我都快抑郁一整天了。”
“哈哈,别提这种伤心事了。我问你啊,要是有人找到了你的手机,你要如何感谢人家呢。”
“我想想。”
“快点!”
“你别急。”
“嗯。”
“那……要看对方想要什么。”麦野苍忍不住笑出声。
“哇,都可以吗?”田慕星越发兴奋了。
“看心情……”
麦野苍将手机离远了些,好确定时间,再凑到耳边时,田慕星还在喋喋不休。
麦野苍只好出言打断:“等等。”
“诶?”
“你找到我的手机了,对吧?”
“嗯,对……不对!”
“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田慕星深吸一口气。
“我确实找到一部手机。但是,你要如何证明这部手机是你的呢?”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就好比意外接收一张任务卡,上面写着:你必须要照看一位小学生。
啊……是这种感觉了。
麦野苍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尽管表现得十分淡定,内心世界早就翻云覆海。
“我要如何证明……”
“对呀。”
“那……你需要我怎么证明呢?”
“这个问题是我问你的。”
麦野苍的笑声断断续续,他将脑袋歪向另一边。耳边的风声过分招摇,他舔了下嘴唇,往教室那边看过去。
“等下。”
捂住手机。
“好,你继续。”
确定无人偷听。
麦野苍重新回到田慕星的话题之中。
“不要跟我说手机的品牌和颜色,这些都不足以证明。”
“是嘛。”
“我见过你的手机,就是那种黑色的,感觉是个男同学都用这一款。”
“好吧。”
“我问你,你的解锁密码是什么?”
“……”
麦野苍怔住,一瞬间明白对方想干嘛。
过于沉默的通话,其实是一种正在计时的猜谜游戏。这是属于两个人的游戏,只要通话继续,就不会结束。
沉默的意思有很多种,甚至没有绝对的正确答案。
试探是最保守的进攻方式。
“是我想的那样吗?”
“什么?”
“你想干嘛?”
“你说呢。”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密码。”
“……”
田慕星对着窗户的透明玻璃摆出一张死了三天没埋的臭脸,比想象中还要无语百倍。明明拥有主导权的人是她啊。
但是对方是麦野苍,哪怕这通电话没有捞到一丁点甜头,只要对话发生了,就足以成为清甜的回忆。
“可以啊。”田慕星听见自己如是说。
麦野苍轻轻笑了。那笑声像是松懈下来的洪水猛兽,因为时间而变得温柔。
田慕星心中一动。
麦野苍:“手机……还有电吗?”
田慕星诧异,她重新点亮屏幕,回:“有啊。”
麦野苍:“9464,这是密码。”
田慕星:“你的问题呢?”
麦野苍:“刚刚已经问了。”
田慕星:“啊?”
麦野苍:“你快试一下。要是密码没错,那手机就是我的,请你尽快还给我。”
田慕星闭嘴,一只手飞快操作。
通话时长一秒一秒增加。
声音像夏蝉晃荡过深渊沿途留下的晶莹剔透的小水涡。
麦野苍:“好了吗?”
田慕星慢慢地回:“别急。”
麦野苍:“诶。”
水涡渐渐消失。
深渊一片死寂。
夏蝉想要去哪呢?
应该是……想去尽头,去往夏天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