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萱看着定格于此的MV画面。那场漫天大雨令世界沦陷在支离破碎的回忆里,无论女主去到哪里,都会留下笨重的痕迹,她无法逃离这场雨和那些被困在雨夜里的过往。
梁萱说:“继续啊。”
她想看清女主脸上的是泪还是雨。
同学们呆呆看着她,看她要如何收拾这烂摊子。
她想笑。
此时此刻。
灯光恢复了明亮的氛围感。接近于日常白炽灯的光芒将人的一双眼睛里的黑暗驱逐出境。无论躲藏在哪个角落里的恶意,都会褪去那层隐晦的面纱,**裸暴露无遗。
梁萱看见洪行风离自己更近了一步。
梁萱听见洪行风对自己说话。
那双眼睛里反射着骤然变暗的灯光。浅淡的声音拉回一部分注意力。
大家从“看着梁萱”变成“看着他们”。
洪行风说:“我可以陪你唱。”
梁萱从未如此动荡。
商场一楼。
收到田慕星的信息时,麦野苍正在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
关于“原配撕小三”的戏码,自小从电视剧里耳濡目染。即便是别人的事,也会感同身受,痛恨那些仍旧保留着人类陋习的男男女女。
要说起来,这事还真得给他记上一功。是他不嫌麻烦,找抓娃娃店的店员要到受害者的联系方式。然后天雷勾地火 ,一发不可收拾。
那个女孩今年二十岁,她的现男友比她大点,两人就读于这附近的一所高校。经常过来逛,在抓娃娃店更是出尽风头。
至于其他之事,一概不知。在一起多久了,怎么在一起的……就算麦野苍感兴趣,人家也不会搭理。
有些时候,就是这么凑巧。他等田慕星的回复等得太无聊,打电话也无人接听,只好到处转转。要知道今天他可是累了一整天,在美术班里遭受他人的白眼,还要佯装无所谓,然后下课之时被老师安排了整理画具的任务,现在手都发酸。当然,以上这些只能算有点影响心情。令他无精打采的真正原因是——明天是开学日。实在太不幸了!他迫切想找田慕星发泄一下。
她到底去什么聚会了?
当时脑子抽了,才会没问清楚。
她参加的聚会有很多男生吗?
他竟不愿设想。
她其实是去认识新的帅哥了……
他这样草率地作出判断。
怀揣着奇奇怪怪的思绪,他准备结束与店员姐姐的对话。
“你要干嘛?”
“我看上那女孩了。”
“才不是呢,你就是打算告诉她真相。”
“一见钟情。”
“你瞎说!”
知道他在胡言乱语的姐姐这样说着,但还是把电话号码给他了。不是被他说服,而是无法说服自己。
那样糟糕的人,凭什么可以同时践踏两个人的真心?一模一样的桥段,分到不同的人身上,爱情的碎片还能拼凑得起来吗?
店员姐姐压低帽檐,警告他:“不要捣乱哦。”
他点头,露出少见的憨笑:“一个你见过几年的人,你熟悉他的脸,拥有他的联系方式,仅仅因为他是你所在店铺的会员。而他对你也打过几年的照面,却从来没有一次问过你的个人信息,对你所知甚少。姐姐啊,你才是拥有安全感的那个人。”
店员姐姐苦笑道:“你看上去就是乖宝宝,虽然抓娃娃的水平烂得令人窒息。”
“啊……”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纸条,趁其他人不备,迅速溜走。不可以给这位姐姐惹来麻烦,他默默告诉自己。
话说,商场外面的电话亭真是非常好的秘密基地呢。还以为这种“渐渐退化成城市风景区的一部分,避雨的实用性远比通话更为常见”的设施会与自己绝无交集。
特意换取了硬币。
有点像秘密特工。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正义感爆棚。
用硬币启动电话的整个过程就是声音变化的过程。最终是以硬币落入到终点的“哐当”声收尾。
按照纸条上的一串数字,他找到这个人。
冥冥之中,他想传递的内容会变成另一个人对爱情支离破碎的决心。
挂断电话时,刚好外面传来一阵吵闹的争论声,让他误以为女生因为憎恨和愤怒已经能从天而降直达现场。
为了低调,走出电话亭后,他基本低着脑袋快速行走。像他这样的个子和长相,要想低调其实是很难的。他时常烦恼如何才能成为学生中的普通人,又因为有这样的烦恼而沾沾自喜。
他希望收获的喜欢能少点,那样需要回应的期待也能少点。
这是升入高中后最大的愿望。
麦野苍没忘记将纸条还给店员姐姐,好让她放心。她对这个举动感到意外。
麦野苍告诉她:“那对男女在四楼吃肉蟹煲。估计快吃完了。”
之后。
麦野苍坐在一楼塑料樱花树旁边的板凳上假装玩手机,实则是在等待见证自己的劳动成果。
当女孩出现的时候,整个商场的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毫不夸张地说:已经能看到女孩身上的火焰了!
有些担忧会闹出事。
连忙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进行取证工作。
一部分的景物出现在手机屏幕上,一定程度的色差让人看着并不真切。他叹气,还是用不惯这部新手机。
重新调整手机摄影的参数。他有自己的喜好,看惯的色调就像他在调色盘里精心调出来的混合色,带着自己的基因。
这下终于顺眼了。
他很满意现在的画面。
然而。
有个人在镜头里不断放大,直至成为唯一的存在。她衣服上的花纹也因为太过贴近变得臃肿,缺乏美感。
他笑了。
对于创作而言,还有比调出喜欢的颜色更为关键的一点,是——
想要留住“至关重要的瞬间”的那份冲动。
“突然出现很烦啊。”麦野苍抱怨起来,变成了口是心非的小学生。
“那我走了。”
“等等!”
“等什么?”
“手机先给我。”
“不要。”
……
哪有那么多有意义的对白,哪有那么多有意思的话题。如果所有事情发生的必要条件是一定要有意义、一定要有意思,那人生就完了,从开始至结束都枯燥无味,甚至分不清生与死的差别。而让没有意义的对白和没有意思的话题变得有趣起来的至关重要的一点,永远在于那个有趣的人。
麦野苍还是不喜欢田慕星。他可以用接下来一整年的泡面调料包做担保。
只是“不喜欢”和“讨厌”之间隔着微妙的差别。他可以说自己不喜欢田慕星,却没办法再说讨厌她。而这一点绝对不能被她察觉。
“快点还给我。”
“你求我就给你!”
“求求你了。”
“说求就求,一点原则都没有!”
“……你难道要抱着我的手机过夜吗?”
“怎么可能!”
“那还给我吧。”
田慕星微微低着头,手指在包里来回翻动。她持有良好的微笑都在这十几秒里破碎个稀巴烂。眉头渐渐收拢,暗骂了一句“见鬼了”。
“别演了。”麦野苍故意刺激她。
田慕星也不知是在跟谁置气,哭丧着脸,愁颜不展。
终于,田慕星递给麦野苍一把伞。
“干嘛!”
田慕星说:“先拿着!”
麦野苍看了眼旁边板凳上的空位。他不敢贸贸然打断她的思绪,只好接着。
伞,钥匙,镜子,护手霜……还有这递过来的一个粉色收纳袋。麦野苍忍住好奇,通通捧在手心。
“我的手机呢?”眼看手上快放不下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堆,唯独没有他的手机。
田慕星的眼睛失去高光。空荡的包敞开血红的口,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了……”
麦野苍的眼睛一斜,笑声渐响,讨打般问道:“是不是破解密码以后卖给回收手机的店了?”
田慕星的眼睛动了一下,她张大嘴巴。
“看来是了。”
田慕星用手使劲晃动着包,有声沉闷的动静。她笑了。
“诶?”
田慕星伸手进包,拉开了什么,不一会儿就变出一个印着白花的蓝色手机袋。她递给他,语气也变轻松了。
“快拿着!”
麦野苍叹气:“你看我的手。”
这下可尴尬了。
田慕星看麦野苍的手中捧着一堆自己的所属物,脸蹭一下红了。忙用手接过。
诶,这个是……
田慕星慌乱不已,直接抢回来。
他应该不认识吧?毕竟是生理期的……
包重新装满了。然而手机还在她手上。
麦野苍气笑了:“你到底想不想给我!”
田慕星伸手。
手像两座刺破云雾的山峰之间唯一的悬索桥。
麦野苍伸手。
因为有那样亲密的连接点,距离感越来越薄弱。
这时,不远处发生暴乱。
麦野苍站起来。
田慕星还没缓过神。
麦野苍走过去。
田慕星跟上。
女孩的眼泪一点一点瓦解底线,该憎恨和愤怒的部分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她哭着问已经有出轨实证的男友是不是真的不爱了。
围观群众渐渐变多,而更多的还是将气氛点燃的谣言。
零碎的语句拼凑出不计其数的因果关系,真相总被包裹在最深处,密不透风。一句“我认识她啊”,可以推翻许多捕捉到的有效信息,故事的轮廓重新生长。谣言像要连风一起焚灭,只允许烧着的“红”和烧尽的“黑”铺满世界尽头。
三个人都是主角。他们的言行举止会成为证供,引导风向。不可马虎,谢绝任性,大庭广众之下,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唯一的过失者却是最冷静的,哪怕两位女孩在朝他炮语连珠。他微微颦蹙着眉,眼睛朝下,嘴巴紧抿。所有声音向他而去,他兀自是在场最安静的个体。
女孩们相互较劲。言语之中,过往都是过不去的旧恨,新仇添上,岂有平息之理。三两句,五六句,眼里只有彼此。她们甩开男孩的手,朝对方扑过去。
血红的眼色和漆黑的发丝交错起来,似乎是无法切割的整体。不同形态的厌恶经受时间溶解,会变成扭曲的含糊不清的黑色液体向心脏流动,身体里的氧气受到扰动,消失时一同带走理智。
快要崩溃了。
有人上前扯开两位女孩。
一旁观战的人乘机劝说。
男孩被挤出人外。
闹剧被迫暂停。
田慕星甩着麦野苍的手,急迫地说:“你放开我,我得抓住那个男的!他要跑了!”
麦野苍搞不明白这关她什么事,急个什么劲!
田慕星始终挣脱不开。情绪上来了,连着麦野苍一起骂:“你到底看没看懂啊,出轨的那个人快要置身事外了!我得去帮忙!”
帮谁的忙?有人需要你帮忙吗?
麦野苍开始头痛了。
田慕星趁他卸力些许,猛一下挣脱,恢复自由之势。她朝男孩过去,几乎就是一刹那,阻断了他的去路。
男孩看挡在面前的脸毫无熟悉感,当下选择推开。手上的力使出来,多少有分寸,然而却看见她飞了出去,沉闷的响声从她与地面接触之时发出来。
她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在笑,可又不是,那双眼睛冰凉刺骨,嘴角扯起来的弧度过于平整,似笑非笑。
男孩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