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的车,摇摇晃晃的胳膊,摇摇晃晃的街道……
田慕星忍不住往小学生的方向看了眼。
那张充满稚气的脸正兴奋着,他似乎在跟妈妈说今天发生的趣事。那个红色的桶就依偎着他,宛如一个更小的孩童在他怀里缩成一团。
车停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下车。
正对站牌。
四周嘈杂的声音宛如一阵风,指引她找到新的线索。
红色的桶从来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也不会因为在那一瞬间像缩成一团的小孩就变成奇怪的东西。
自始至终是那句话——
“要等妈妈呀。”
以及那个动作——
将红色的桶放在座位上。
或许。
现在去学校的体育馆,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她往旁转弯。
仿佛回到早晨时光。
她不改往常模样,来也匆匆。只可惜校门处没有熟悉的值日生,以及那副鄙夷迟到者的嘴脸。
体育馆坐落的地方较为偏僻。除非有必须前往的原因,否则少有学生会在课余时间绕一大圈路来到这里。而拥有钥匙的少数老师总会因为各种特殊情况,而将钥匙暂时交给自己的学生。
如果要追究于“谁用钥匙打开了门”,线索千丝万缕,很难有一个结果。
好在有门房的大叔,总会在放学之后检查一遍。如果看见门还开着,也会进去提醒学生该回家了。
现在是下午5点46分。
全校无人,空荡荡的。
田慕星刚进校门,门房的大叔走出来看了一眼。用眼神询问她是否有事,而她用焦急的面色迅速答复。
走到体育馆的台阶之下。
一切都在设想范围内。顺利得令她心慌意乱。
鞋子在向上的台阶处留下一个个浅浅淡淡的印记。
走到一半。
她抬眼望去。
……有人。
脚步还没有停下来。
再向上一步。
她看见了一个完整的背影。
那人正对着门,背对着她,站立不动。
再然后。
她才注意到原来不止一人,地上……还蹲着个。而蹲着的那个人也看见了她。
“……”
眼前的画面在延续某种规律运作。
风路过,树晃动,影子忽明忽暗。
四目相对之时,总会有人先败下阵来。
蹲着的男生扯了扯站着的男生。
她猛地眨了眨眼,深呼吸。
田慕星眼见背对着她的人慢慢回头,跟着紧张起来。因为注视得足够认真,所以才能比对方先一步反应过来,抢先问了一句。
“你怎么在这?”
反将不好回答的问题抛给了对方。
麦野苍噘嘴,听懂了她的小心思。
他旁边蹲着的男生仍旧阴阴郁郁的,提不起精神,只是在动静声变大时,抬眼打量了下。
他这一抬头,迅速令田慕星咋舌。
怎会是他?
田慕星好奇地看向麦野苍。
麦野苍收好钥匙。用脚碰了碰他的鞋子。
“走啦。”
那男生站起来就像一座山破地而出。
他们朝田慕星迎面走来。
麦野苍对田慕星说:“要走了哦。”
田慕星点头,跟在他们身后。
麦野苍和男生的背影渐行渐远。
但在校门外,他们又汇合了。
田慕星听见麦野苍对那男生说了一句话。
“翟明明,你好自为之。”
那男生侧目朝田慕星看过来,既是轻描淡写的一眼,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他面露不善之色。
田慕星尴尬万分地笑了。
麦野苍挥手告别翟明明,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他整个人深陷于环境渲染出的安静里。
田慕星快步走到他身侧。
“你知道了?”
麦野苍笑了笑,低头看着她说:“没想到啊,我身边除了你这个‘麻烦精’之外,居然又让我逮到个!”
语出惊人的麦野苍看着田慕星,缓缓露出笑容。
田慕星问:“手机找到了?”
麦野苍摇头,眼神变得锐利:“这无聊的人大概觉得我会围着他转!”
田慕星忍不住“哇”了一声。
“别让我逮到了。”
“啊……”这是生气了?田慕星嘴角抽搐。她小心翼翼,“刚才那个……是你同学?”
“那个?呃……是的。”
“你们吵、吵架了?”
“没有。”
“是他弄脏了你的校服?”
“是啊。挺……古怪的。”
“哦?”
麦野苍走神了。之后,他才发现好奇心泛滥的田慕星都快急疯了,“你干嘛啊哈哈——”
田慕星痛苦到整张脸皱成腌菜。见对方丝毫不打算松口,濒临崩溃。
麦野苍借机嘲讽:“你也快跟我说说,昨天都遇上什么好事了。”
“……”
田慕星深呼吸。
两人沿路走出学校范围。
田慕星注意到麦野苍是在往与她家相错开的方向前进。
“你倒是说啊!”
麦野苍急了,撒泼似的朝她说:“你干嘛跟着我!”
田慕星觉得挺好笑的,就继续问自己想问的。
“究竟体育馆发生什么事了?”
麦野苍的脑袋歪向另一边,慢悠悠地踢开脚下的小石粒。
“应该是和……我同学有关。”
田慕星意识到什么,轻声惊呼:“他?和我们班的人在一起?”
麦野苍皱眉,没有回答她。
走到另一条街。
倏地,麦野苍加快脚步,试图甩开她。
田慕星想努力跟上,结果挫败。她双手撑在大腿上,缓了好几口气,大感意外。
等麦野苍转弯走进旁边的街口,往商业区过去。田慕星皱起眉头,还是跟了上去。
几乎是马上,就要走到麦野苍走过的街口。
下一秒。
一个庞然大物横空降临,眼前的新风景被撞击得晃了晃。就像开水浇灌到仙人掌上,腾空的热气还带有特殊气味,绿意在白雾中若隐若现活活困死。
“嘿!”
田慕星看着眼前人那冰冷冷的笑脸,内心五味交杂。整个人在惊吓过度之后,蔫了。
几分钟后。
田慕星朝麦野苍挥挥手,不假思索大喊了句:“今天确实没空——下次再在一起吃饭——”
麦野苍很识相地朝她挥动手臂,积极配合她演完最后这一出只是为了颜面才存在的戏码。
四周有行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田慕星如愿以偿,深深吸了一口空气,转身走进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门口的铃声响起。
“欢迎光临——”
田慕星愣了一下。她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明明没有开空调……现在才几月份……
她快速退出去,退至马路边,继续张望路口。
原来麦野苍早就消失不见了。他走过的那条路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田慕星心里闷得发慌。她重新走进便利超市,拿了瓶草莓汽水。见收银员慌慌忙忙的,没忍心催,又拿了一罐口香糖,一同放在柜台上。
将薄荷味的口香糖放在蛋糕盒边上,倒引发不少奇思妙想。
如果蛋糕也是薄荷味的,会不会成为小朋友们的童年噩梦?
田慕星对着头顶上方的灯,在这个过期的生日里,许了一个为人类做贡献的愿望。
希望世界和平。
如果最想要的东西是通过许愿得来的,那将毫无意义。比起想要得到什么,她更想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年纪轻轻,已经丧失了欲求。本身就是可怕之事。
准备解决掉爸爸好心安排的蛋糕之前,田慕星忍不住拿出手机翻回到朋友圈。果然如梁萱所说,竟真有不少点赞,令她大为吃惊。
背后说过我坏话的人,还如此关注我……而且,还如此虚伪地赠与我祝福。更加让我确定,这个世界之所以还能和平下去,只是因为有足够多的人足够虚伪。
她乐了。
不过她脸上的笑没有挂满三分钟,就在手指滑动之时彻底毁掉了。
如果有人目睹了她脸上的变化,应该会误以为她接收到类似于自然灾害正在侵蚀城市的危险信息。实际上,让她惶恐不安的只是一张照片。
那是——
洁蜜和她爸爸的合照。
还有比这更恐怖的事吗?
至少此时,她是想象不出来的。
将蛋糕分成三份。她慢慢吃。
电视机调至最吵闹的综艺节目。这样一来,房间里就像多出许多人来。
草莓的红色与奶油的白色,可以是圣诞老人的颜色,也可以是凶案现场的颜色。
田慕星抽扯几张湿纸巾擦拭残留的甜腻气息。指尖触碰到玻璃,就像划过镜子里的湖泊。
她拿着那条余下来的白缎带回到房间,将其存放进笔袋。
拉链合上。
她给麦野苍的手机发送了一条消息。
田慕星:那条街有一家叫慕星的美术室,你见过吗?
麦野苍会看见这条留言吗?
你希望他看见吗?
田慕星问自己。
慕,星。
这个名字是妈妈取的。寓意是想她成为一颗耀眼的星星。
在爸爸眼中,星星虽美,却太孤单了。还记得当时他这样点评完,餐桌上的她们立刻安静了。
“天上那么多星星,怎么会孤单。”妈妈放下筷子,“而且人死了以后都会变成星星的。”
“……”
通常爸爸不会理会妈妈的无理取闹,总是一笑了之,再换上温柔的嘴脸,说起那些发生在日常里的趣事,默默切换话题。
一整套流程下来,田慕星已然麻木。
妈妈总喜欢炫耀她所拥有的一切,从不在乎别人投来的质疑目光。
和朋友相处时,都是妈妈叽叽喳喳地说,陪同的人听得耳朵长茧。如果有人试图打断她的表演,她还会焦躁不安,表现出反常的一面,比如一直喝水,然后动不动去卫生间。
聒噪。
几乎就是所有认识妈妈的人对她的第一印象。
而田慕星又有着区别他人的更深一层的理解。她会认为妈妈是一只习惯待在电线杆或是树枝上的麻雀。麻雀最擅长的不就是叽叽喳喳么,这点简直完美契合。
要是妈妈在家里闹起来,兴致高昂地聊起只有自己才感兴趣的话题,还逼着他们参与互动,只要到这个时刻,爸爸就会假装咳嗽,她就知道轮到她出手了。
“妈妈,我想吐……”
“怎么会!”
“好像是又闻到颜料的气味了……”
“你别瞎扯!我关门了!”爸爸从沙发上跳起来的样子总是很滑稽。
听到这里,妈妈只好去检查门到底关没关,以及确定有没有必要开窗。
田慕星成功调开妈妈,不管爸爸的眉头皱得多么紧,她都觉得自己是胜利者。
“慕星。”
“嗯?”
爸爸很少对她发脾气,更别提会动手教育她。从他的语气之中,她能分辨出所有状况。
“真的很讨厌颜料的气味吗?”
“好像是。”
“颜料究竟有什么气味……”
“是那种……”
“呃……哪种?”
“一种能侵蚀皮肤的……恶心气味。”
“……”
爸爸同样没办法计较她的无理取闹。只好打哈哈,释怀一般地说:“女人真的是……难以理解。”
妈妈不曾知晓自己眼中的绝世好男人经常背后说她的坏话,无论眼神还是语气都透着认真劲。
田慕星听得明白,看得真切。
名字,是妈妈送给田慕星的第一个礼物。那不像生日礼物,不喜欢了可以找个盒子藏起来。受到法律认证的母女关系也不单单只是印刷在户口本上的黑色字迹。
一个人的人生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得到一段血缘关系,接受一个名字,继承一种社会身份。最初的选择都是别无选择。
不想成为星星,她生来平庸;也不羡慕星星,她从未夜里迷路。
田慕星对妈妈的复杂情感应该就是从名字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