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切解释清楚。
程严忐忑不安,只好延续之前的坐姿,双目直视操场。
梁萱低头玩手机。
田慕星着急,狂扯她的胳臂,好几次打断她的动作。
梁萱忍不住问:“找死啊?”
田慕星刚一抬头就发现前方的程严后背伸直了。这时,她留意到他脚上穿着一双平底的帆布鞋,鞋底有些薄,一点都不适合运动时穿。
他从哪里弄来的?有没有可能是找其他学生借的?
为避免多想下去,田慕星张嘴问了句:“去看跳高吗?”
梁萱的答复慢了一拍:“你居然要去看比赛!”
田慕星将矿泉水瓶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干净,身体的温度才算降了点。她用手背擦嘴唇。
两人走出座位。
感觉太阳在眼前晃了晃,世界变重了,压力全落在脚上。她们站在最后的“警戒线”边上大缓了一口气,咬牙冲进一片亮白色的圣光之境。
田慕星低头,迈开步。梁萱已经迈开一大步,向前方冲刺。
而这时——
身后的程严站起来,叫住田慕星。
田慕星来不及回头。
他问了一句话。
田慕星这才转身,看见了他那充满疑惑的眼神。
田慕星回他:“是啊。”慌忙逃离。
程严:你跟麦野苍很熟吗?
田慕星:是啊。
这莫名其妙的对话结束后,他们脸上瞬间就有了后悔之色。
导致站在树下的梁萱目睹此幕之时,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为何慌忙逃离?
她问田慕星时,跑道边的女生们正发出惊人的呐喊声。整片天空因这散发着超强念力的声音摇摇欲坠。
“你……怕他干嘛?”
田慕星低头看手机。
梁萱努力控制音量:“是他自己摔倒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别总认为自己有错……别……总是被欺负!”
田慕星继续看手机:“我好像是没告诉你……就是我‘不小心’绊倒他的。”
与之同时。
不远处,跳高比赛的横杆已经掉落在军绿色的气垫上了。那位参赛选手发挥失误,正懊恼得抱头大叫。四周学生都围着她加油打气。
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只剩两位可以继续挑战的选手站在边上。
掌声高涨。
田慕星的话从梁萱左耳穿越至右耳。几乎定格了一分钟,大脑完全停止运作。她低头看手机,点开浏览器,点开首页的一条新闻,手指滑动得非常快速,然后关掉,再点开下一条。她选择结束这个危险的话题。
田慕星察觉气氛微妙,更加不知该如何问起昨夜的体育馆事件。
纠结之际。
又有一处地方传来了惊人的尖叫声。田慕星、梁萱抬头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咦?”
“……是他?”
人群中的男生有着十分耀眼的发色,在太阳下泛着金光,更加衬托出皮肤的白皙。因偏瘦的身材,即使高出众位女生一整个脑袋,却有极为少见的“不真实感”。他的目光微微向下,一脸严肃,保持着那份意味不明的安静。
田慕星感觉到半空中飘来一股古怪至极的气味。连同梁萱都下意识捂住鼻子。
麦野苍如此奇怪的反应,以及他浑身散发的抗拒之意,向众位才看过来的观者传递了一个信息。因此,人们相信了这种错觉,认为暴风雨会掀翻晴空呼啸而来。
事实证明,远没有多想。
田慕星咂嘴,急眼。
“谁这么恶心!”
闻声,梁萱往一侧努了努嘴,说:“那个人干的吧,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田慕星气笑了,肩膀一耸:“这校服还能穿吗?”
梁萱转头看她:“脏成这个样子了,还穿什么啊!”
麦野苍的校服被人泼了墨水,整个黑了。
那是一年夏日。
太阳像在屋顶着火了。
城市街道充满颓废的气息。
路人行走时习惯性躲进太阳伞或是帽檐下,看不见眼睛的一张脸总流露出疏远与抗拒。
这些都困扰着在街边徘徊已久的她。
是过了四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
已久到分不清。
她舔了舔发苦的嘴唇。手横在眼睛上方,掌心冒着热汗。
决定冒死出来,只是临时起意。现在看来,确实是一个既错误又愚蠢的决定。
她去旁边的便利超市买了一瓶草莓汽水。付账时,看了眼玻璃窗边的高脚凳,咬咬牙还是控制住了。
手机从地图切换至付款码。等待付款成功的页面出现。
她清清喉咙问年轻的收银员:“请问,有一家美术室叫……”
“欢迎光临——”
有人走进来。
她脸色一变,快速拿起汽水往外离开。明明收银员还没有回话,这个尴尬的对话却已经结束。
后来是怎么找到那家美术室的,回忆不起来了。
只清晰地记得一件事。她往那家美术室的玻璃门上喷了油漆。
之后,她像喝醉酒了,沿着马路一直走。直到再也看不见人,才将一次性手套和气雾罐扔在了隐蔽处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件事后,一切结束了。似乎这一天存在的全部意义都只为了这一件事。
“应该是抱有强烈的敌意。”
“嗯……”
“无论方式是什么。报复之后,自己其实是承担了两种压力,即是受害者的,也是加害者的。”
“嗯……”
“你有在听吗?”
“……”
田慕星被阳光晒得神志不清。能听见有人说话,也能感到四周动静,唯独眼前总是过去的那些画面。
这是生病了吗?
田慕星轻轻拍了下额头。
“你刚才说什么?”
“哈?”梁萱倒吸一口气。
“抱歉,没听到。”
“真够理直气壮的!”
“是啊。”
田慕星低头看向地面。心彻底乱了。
如果一直忘不掉那件事,岂非证明是自己做错了?
田慕星可不这么认为。于是,她迫使自己回到好友梁萱的话题之中。
“然后呢?”
梁萱一见田慕星有反应了,心花怒放。将亲眼所见全部叙述一遍。
“麦野苍看上去也没有很生气。”
“哦?”
“最多只算是‘一丢丢’的生气。”
“好吧。”
“那个‘凶手’倒是怂了,在给麦野苍赔礼道歉。两个人的关系看上去还不错。刚才麦野苍还提醒他,鞋带散了。”
“啊?”
田慕星抬眼,被梁萱的说辞惊到了。但现在她只能看见对面休息区那些光秃秃的板凳。
“他们人呢?”
“就在你走神的时候被班主任叫走了。”
“去哪了?”
“是往教学楼那边去的。”
“篮球赛是今天开始?”
“不,那可是明天的压轴戏。”
“那是去干嘛?”
“……”
田慕星的问题难住梁萱了。
她们朝另一边教学楼的过道放眼望去。
直到隐隐约约听见一阵欢呼声。田慕星突发奇想:“拍合照?”记忆中的某个瞬间也随之符合。语气跟着笃定起来,“不然我想不到其他的了。”
一天下来,比赛结束的七七八八,人早已精疲力尽。要是被问起“你都干了些什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整天的时间是浪费掉了还是花费掉了,并没有很明确的界限。
田慕星呆呆看着梁萱。
梁萱刚结束完一通电话。她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神色变得极为不妙。
田慕星大胆猜测,她怕是又接到了妈妈的骚扰电话。
果然下一秒,梁萱开始抱怨。
“啊,烦死了!”
“怎么了?”田慕星小声问。
梁萱一脸烦躁地说:“让我自行解决晚饭!在外面!”
这是很烦的事?田慕星诧异地咧开嘴。
梁萱挑眉:“你晚上有空吗?”
田慕星先点点头,后又摇摇头。
梁萱瞪圆眼睛:“这什么意思?”
田慕星平静地说:“没有时间,也没有钱。”
“怎么会没钱?”
梁萱的侧重点令田慕星郁闷不已。她心想:我就不能没有钱吗?
“最近爸爸太忙,忘记给我零花钱了。”
梁萱微笑:“还以为是昨天那顿害你破产了。”
其实,这之间是有必然联系的。田慕星眨眨眼,轻轻笑了出来。
到最后,在校门口分道扬镳,田慕星还是狠心回绝了梁萱。即使她已经哀求到那个份上,都说出“我请客”的豪言壮语。
田慕星转眼一想,语气平淡地说出“算了”。
马路上,学生们散开,三两结伴。女生的高马尾总能跟上情绪波动的频率,来回摇摆。
田慕星戴上耳机,心里逐渐明白,能够帮麦野苍找回手机的可能性有多小。现在竟想着该如何跟他道歉。她不禁苦笑。
过分悲观的源头是对自己能力的高估。
一整天过去,连最起码的举动跟人打探之类的都只完成了一半,对象还仅限于梁萱。想想最开始的满满自信,对比是不是太惨烈了呢。
此时天色尚早,车上空荡荡的。除了散落一地的日光,什么都是奢想。
田慕星坐了一会儿,心生不安,死命地朝司机的座位张望,以便确定这辆车是有活人司机的。
要早点回家的原因,不只是“钱”和“时间”,还另有其他。
那个“东西”还在冰箱里。
昨晚回去看见了,真是大吃一惊。
想到一半,已是车开向离家更近的一站路之后。
车靠边停。
前后车门有乘客陆续窜上来。人变多了,皮肤接触到的空气热了起来。
田慕星推开窗户,让风自由穿梭进来。
一位带着红领巾的小学生抱着一个对于他个子而言很巨大的空桶,站在田慕星面前。
小学生将桶放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坐啊。”田慕星小声嘀咕。
小学生朝前面看了眼,似是自言自语:“要等妈妈呀。”
田慕星伸长脖子朝前看去,叹了口气,站起来给这对母子让座。还为此感到一阵短暂的尴尬。
小学生甜甜地说:“谢谢姐姐。你真是个好人。”
田慕星保持着僵硬的笑容走下去。
没想到啊,只是让个座位就成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