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学生在起哄。高三年级的学生叫得最欢。
看到这里,田慕星跟梁萱交换了眼神。
梁萱小声说:“他们好像在录视频。”
田慕星像是在笑,但又不是。她咧开嘴:“好恶心啊他们。”
“就是作弄我们!”
田慕星再次掏出镜子,看着自己脸上。心想:都化成这幅鬼样子了,应该没事的。
怕就怕这种事,越不想提起,越有人拿出照片替你追忆。
然而,这时。
梁萱用肩膀推了推她。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田慕星拿出震动了好几下的手机,还没来得及看。她问道:“什么?”
梁萱凑到她耳边:“昨天,麦野苍也在体育馆哦。”
田慕星感觉血压升高了。
看见署名为“学长”的短信,一连几条,跟刷屏似的。
田慕星笑了一下。
学长:麻烦你来4栋一楼的垃圾桶这里,我有事找你,要快点。
田慕星根本不认识这个号码,肯定不会认真对待。她偶尔也会收到这类恶搞的消息,认真就输了。
田慕星还是在意梁萱说的事。
身上穿的衣服有点紧,特别是腹部。她只好挺直背,吸气,收腹。跟梁萱说话时,还不能太激动。
“他怎么在那?”
梁萱皱眉,摇头:“不知道。”她往身后扫了一眼,“你有发现谁不在吗?”
田慕星跟着回头。
换好衣服后,大家集中待在一起,理应不会少人。仔细看,没有空座位。
田慕星摇头:“好像没……”
话音之间。
有位男生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做了个起立的手势。下面的学生还是坐着,毫无反应。
洪行风歪头,配着他脸上花里胡哨的卡牌妆容,尤为鬼祟。朝他们继续摆动自己的胳膊,使的劲更大了些。
大伙笑起来,还是没动。
被无视到心态爆炸的洪行风无奈地朝班主任看了眼。
班主任陈老师走到洪行风身边。他面对大家,清了清喉咙。
“还不走啊?”
犹如收到死神通知,众人纷纷认命。
轮到他们了。
前面表演的班级完美收官。在一阵笑声中,他们朝台下小跑过去。最后面扮演狮子的女生那长长的尾巴拖在地上,让人看了就想替她捡起来。
舞台四周散落着零星的气球,似乎是用完就扔的道具,怪可怜的。值得注意的一点,易拉罐被随意抛在地上,无人过问。
田慕星站在队列中,不停深呼吸。
按照之前排练的情况,他们是要边走边跳,而且到了主舞台上还要参与互动,由文艺委员喊出那句羞耻的台词。如果下面的观众完全不配合,冷场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终于,体育委员吹响了口哨。
前面的学生向前,脸上挂起笑容,手脚动起来。
田慕星低着头企图混入其中。
一步,一步,向前。
隔壁女生的手摆动幅度过大,都甩到她身上了。还有身后不长眼的男生不知是紧张了还是记错了,竟然踩了她一脚。
一个个不妙的信号接踵而来。还要怎么冷静?
直到人群里有人小声叫她的名字。
“田慕星……田慕星……看前面……”
一恍惚。
田慕星才发现自己停在了主舞台的台阶下,没了动作。身后的同学催促她快点。
到底在怕什么?
田慕星默默问自己。
与之同时。
梁萱不慎多迈了一步,导致身后的几位学生接连上前,没来得及刹车。
连锁反应尚未发酵完,先扼杀在洪行风手上。他站稳如山,抵住全部压力。队伍一下子静止了。
此刻,他们好像彻夜暴露在空气里的夹心饼干,一用力就变形。
洪行风小声说:“看下面。”
他们全部转身,面对人群。
舞台下。
黑压压的脑袋排列得整整齐齐。不光是眼睛,还有手机,一同关照过来。
这一幕令田慕星想笑。倒不像是表演前夕,更像是审问罪犯。随即,想象中的画面全部倒映在眼前。轻盈盈的笑声从嘴里飘出来。
连自己都吓到了。
田慕星感觉洪行风看过来,后背一凉,更不敢东张西望了。正好视线落在学生堆里,她发现高三年级的座位中少了一人。
少了一个存在感超高的男生。
麦野苍不在。
他去哪了?
和“磁带卡住了就无法播放”不同,本次突发情况虽棘手,仍有操作空间。
身着黑色斗篷的洪行风手握长杖,像是从魔法书里走出来的召唤师。
他将长杖高举过头,一声令下,音乐变了,从活泼变得慵懒,更适合跳舞。她不禁联想到,从高墙一跃至草地的猫咪翘起尾巴晃悠悠走路的样子。
音乐调动气氛。
不知不觉,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在洪行风身上。
其余学生见洪行风走到那个特定的地方,做出那个特定的动作,过往的练习经验带给他们一种条件反射。该做什么,几乎不用思考。
体育委员找到了契合时机,默默数拍子,直到音乐的下一个变奏来临,节拍开始对上。她张开嘴,小声提醒大家动作。
杂乱的步伐变得整齐。
迟缓的动作变得迅敏。
一切好起来了。
田慕星站在洪行风背后,双手搭在左右两侧的学生手上,组成一个圈。洪行风被围在圈内。
圆圈慢慢裂开。
洪行风将黑色的连帽往后掀开,露出自己的脸。一张诡异而神秘的脸在日光的照耀下变得神圣不可侵犯。
“魔术卡牌”这个故事的轮廓渐渐浮出云雾。
下面的掌声来得比想象中要慢,却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紧张。田慕星松了一口气,感觉身体都变轻了。
谢幕时。
腰弯下去,再抬起,需要花费比排练时多一倍的力气。好在他们看见人群中一直拼命鼓掌的班主任了,连同洪行风都露出微笑。
“下去吧。”
洪行风小声说。他将黑色斗篷的两侧紧紧抓住,以防止脱落。
突然。
人群里,有位女生惊呼了声。
梁萱一下子听清声音传过来的方向,心神不安。
表演完毕,视线自然偏移至退场出口。
然而。
意外再次发生。
梁萱紧张兮兮回头。
田慕星也同样看向她。
一个人摔坐在地上,光秃秃的脚丫正好对向人群。他用手腕硬是撑住,让上半身与地面留有一点点距离。好似只要保持住这个姿势,就不算趴在地上,也就不算狼狈。
全校的人都目睹此事发生。
随即而来,恶龙咆哮般的笑声蔓延开。
操场沸腾了。
谢幕后,故事仍未结束。这场意外事故成为本次演出最后的彩蛋。
“哇——太搞笑了!”
“他怎么摔倒的?”
“好像是被人绊倒的。”
“诶,他的鞋子飞到哪里去了?怎么只有一只啊哈哈——”
田慕星与男生只有一步的距离。她弯腰,手伸到他面前。
“还好吗?”
男生低着头,黑黝黝的头发就像深夜里被风吹得随处乱晃的黑色垃圾袋。
田慕星见男生迟迟没有动作,她抬眼看见梁萱正一脸诧异地看着自己,便回以同样不知所措的神色。
随即。
男生站起来。跟上人群。几乎是跑下去的。
光着一只脚走路,应该挺不舒服的。
再等宣告化装舞会结束的主持人上台,台下的学生笑笑就过了,没有谁一直议论这件无聊的小事。
田慕星几乎是一小步一小步挪移到更衣室的。总感觉脸上的妆已经与汗液融合成一种可怕的颜色了。
梁萱跟在旁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一直神叨叨碎碎念。
“你刚才伸手干嘛啊。”
田慕星不懂,她为何要一直纠结这个。难道她连伸手扶摔跤的同学的权利都没有吗?
她干脆直言:“我离他最近啊!”
梁萱一见她有反应了,音量就像吸水后的海绵,说变大就变大。
梁萱气呼呼地说:“他身边围了一圈人,就你伸手!万一别人以为是你干的,怎么办……”她本想吓唬田慕星,难道多管闲事是好事?
待在更衣室里的女生们就像拥有了心电感应的超能力,迅速予以回击。那毫不掩饰的议论声犹如一场海啸袭来,终止了祥和的假象。
“真是田慕星推倒的?”
“好像是。”
声音藏不进风里,在空中引燃爆炸。
梁萱的脸立刻青了。
田慕星倒是没什么反应。
梁萱几大步上前,走进更衣室。里面传来女生们的尖叫声。
田慕星又想笑又想哭,手都伸出去了,还是没能拉住冲动的梁萱。
更衣室内。
因梁萱的意外闯入,女生们进退两难,手上的动作倒是麻利了许多。
田慕星在门口磨磨蹭蹭,直到换好衣服、卸完妆容的女生们面色铁青从里出来,才肯低头进去。
更衣室里密不透风,好像刚从菜市场的地摊上采购来的大西瓜,不仅冒有湿热的气,还留有奇怪的味。
田慕星捂住鼻子,快速脱去演出服装。眼看梁萱表情不耐,就没硬找话题聊。拿出手机看消息,果然空空如也。
麦野苍不在操场上,就好像消失了一样。
不安感倍增。
收拾完毕,人更累了。
镜子里,脸上红通通一片,和手臂成鲜明对比。说是下锅走了油的小龙虾,倒真有几分相似。不知不觉笑出声。
田慕星看着梁萱笑。梁萱的脸气鼓鼓的,先一步走出去。随后,她们一追一赶回到班级休息区。
白云像追逐自由的白鸽,总在朝一个方向奔走。
她们往前,感觉天空在往后倒,地面在往下压。走急了,眼冒金星,头晕脚软。
等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后,梁萱大受惊吓,停下脚步。
田慕星来不及躲开,撞了上去。一个趔趄,捂住胸口问道:“你看见什么了?”下意识往旁挪开一步。这就看见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一位男生。
田慕星一哆嗦,差点摔倒。
这是……
梁萱走过去,仿若无事发生,回到原本的座位上,坐在男生身边。
男生抬头,看见梁萱了,快速反应过来。他看向不远处。
“我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