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野苍将手机放进裤子口袋里。
麦野苍:“喂。”
田慕星:“啊?”
麦野苍:“听得这么认真。”
田慕星略微尴尬,摇头:“没有很认真。”
这时麦野苍的身子转过来,他抬头看向天空。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又莫名其妙地笑了。
麦野苍:“刚才你在这里做什么?”
田慕星异常冷静,说:“当然是背你给我的那份校规啊。”
麦野苍:“这么乖。”
田慕星“嗯”了声,点点头。
麦野苍懒散地半眯着眼睛,过会儿闭上眼,静静呆了几秒。他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封锁在深海里的画,要么会被人唤醒,要么会永远毁灭。
田慕星问:“你很累?”她这时才发现麦野苍的脸上长了几颗痘,黑眼圈也有些严重。
麦野苍:“连上两节数学课。啊,快死了……”说“快死了”的时候,眼睛还委屈地眨了一下。
骤然,下课铃响。
因为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炸响的,田慕星被吓到了,往墙边靠,捂住耳朵。等铃声结束,她准备问麦野苍“下不下去”的,而他一动不动,呆看着天空,眼神深邃。似乎被铃声打断的只是那句话。
后而。
麦野苍继续:“真的快死了啊。数学老师太讨厌了。”
田慕星认真起来,不自觉跟着他的话走。
她问:“有多讨厌?”
麦野苍:“很讨厌。”
她伸手捋了捋头发,飘起来的碎发瞬间拧在一起,打了结,乱糟糟的。
她说:“我应该这样问的,你为什么讨厌数学老师?”
麦野苍哼了声,似笑非笑,他说:“她不太适合当老师。”
意识到什么,田慕星转换语气,用“不可思议”的口吻调侃道:“该不会对你动过手吧。”
麦野苍的笑声倾泻而出。
她假装懊恼,用手摸了摸头顶,再挠了几下额头。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啊……”你这个脾气确实挺欠的。她没把话说完整。
下一秒。
麦野苍问:“你怎么在这里?”一句话阻断了对上个话题的深入探讨,将问话上升到不容沉默的地步。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矿泉水瓶,说:“就是你想的那样。都猜到了还要一直问,有什么好问的。”
麦野苍晃了下头,没说话,冷漠地走到铁门前。
他站立,背对她。
她转身,面对他。
“我讨厌那个数学老师是因为她太喜欢逃避问题了。而你……”麦野苍一步一步走出去,声音依旧是泉石相激的清澈,“也是这个。”
田慕星愣在原地。她看向铁门,那一处是黑的,就像无尽的夜色。
究竟是谁拴上了门?
现在这个问题不重要了。
田慕星回到教室之前,接到来自梁萱的电话。当那自成一派的咆哮神功攻击耳朵时,她半个身子都是麻的。
“你到底去哪里了——”
“说好要下楼的呢?练习都完了!幸亏你站在队伍边上,要是正中间空出一个窟窿,那可怎么办!你呀,究竟到哪里去了?”
田慕星挂断电话。同时,人已经出现在教室前门口。很奇怪的,她一站在此处,即便不声不吭,教室里原本嘈杂的说话声顷刻间消散了。唯独梁萱在对她疯狂招手。
“快上课了!过来!”
田慕星轻描淡写地往人群里一扫,是谁恶搞她,似乎有答案了。
田慕星将矿泉水瓶放在梁萱的课桌上,幽幽地说:“刚准备拿下去给你的,没想到迷路了。”
梁萱盯着瓶子,神情微妙,没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课程于她们而言索然无味。
一直到晚上放学。天色黑了,路灯亮了,有些话才好问出来。
梁萱坚持要送田慕星去车站。一路上,学生散去,行人所见甚少,整条马路像随时会发生意外,鬼鬼祟祟的。
梁萱看着她满脸严肃地问:“你怎么了?”
田慕星摇头。
梁萱换了几种方式问这个问题,田慕星仍旧闭嘴不答。
对话卡在此处,毫无进展。
梁萱叹气,拍了拍她的肩,黯然地说:“路上小心。”转身就走。
田慕星看着她的背影,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或许高三毕业后,她们最后的道别也会是这样的。
在一个如同现在的夜晚,极有可能是刚吃完饭,梁萱与她站在街边,结束一段平淡而普通的对话后,拍拍她的肩说了句“下次有空再聊”,转身就走。再就一生不见。
田慕星上前一步,叫住梁萱,声音沙哑地问:“我是不是很爱逃避问题?”
梁萱猛然一震,背对着她。
田慕星试探地问:“对吗?”
梁萱转身。
那张脸见过许多次,却没有一次如同现在这般复杂难懂。
梁萱却却地说:“我觉得还好。”
田慕星苦笑:“我……无法喜欢他了。”
梁萱朝她走来,大步大步走来。
田慕星一下子冲出车站,直接上了一辆公交车,甚至没有看清是不是平时坐的那一班。
梁萱站在原地,冲她招手,面目急躁。
田慕星对窗外的她挥手。
会问出这句话,存粹是心理作用。不知为何,麦野苍总能对她造成影响。
她害怕麦野苍,害怕他意有所指的笑容,害怕他似笑非笑的目光。
四月二十八日,星期日。世界没有毁灭,照常运行。因五一节假日调休,今天要上一整天的课。
早上八点左右下了一场小雨。雨后,天空出现一道彩虹。很多学生站在走廊上拿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
同一时间。
田慕星收到一条消息,来自麦野苍。
麦野苍:今天要开心一点。
田慕星睁大眼睛,用手肘推了推昏昏欲睡的梁萱。
梁萱烦躁地凶了她一句:“干嘛啊!”随后想起什么,朝她笑眯眯的,“请说。”
田慕星愣住,她问:“你有跟麦野苍说过今天是我生日吗?”
梁萱垂头丧气,根本不想回答。
田慕星:“没说吗?”
梁萱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回答:“我都不认识他。”
田慕星:“哦。”继续盯着手机,若有所思。
田慕星对麦野苍回了一条颇为敷衍的消息。
田慕星:当然啦。我每天都很开心!
等到中午。太阳太过晃眼,人走在路上还需用手挡住光线。田慕星和梁萱从食堂出来,不雅地打饱嗝,聊着娱乐圈最近发生的大新闻,某某女明星和某某男明星的地下恋情,都没有提起“生日”这个特别话题。
田慕星努力保持好心情。她想,过生日这种事还是低调一些好。小时候,她常会在生日当天对爸爸妈妈吵吵闹闹,提出一些无理取闹的要求,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如今早就不愿意折腾了。或许晚上两人出去吃一顿饭,这生日就算结束了。至于生日愿望,她想了一早上也没有想到。
两人走到一棵树下。前面围着一群学生,不知在吵什么。梁萱兴奋地勾着脑袋看。乘机,田慕星拿出刚震动了两下的手机。这就发现麦野苍又来找她了。那种微妙的感觉一下子冒出来。
麦野苍:老地方见。
梁萱激动地拉扯田慕星的手臂,说:“哇,是告白啊!”
田慕星跟着看过去。原来前面一群人的中间有位男生正进行着告白宣言,当下正好喊到“我就是喜欢你啊,喜欢是没有道理的”。听得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田慕星心想:看这蠢的。
然后,她们喝干净酸奶,将空盒子扔进垃圾桶里。走过去。
擦身而过时,梁萱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阿志。忙捂住田慕星的眼睛。
田慕星眼前一黑,顺势抓住梁萱的手臂,直嚷嚷:“大小姐,你手放哪呢!”
田慕星就这样被梁萱拖走。一路上,身上又热又燥,像怕极了风,只要被吹到就烧得更火辣。
原来他们都有老地方可以见了……
好像……关系……突飞猛进……
田慕星的脑海里盘旋着麦野苍发过来的那句话,久久不能平静。这也确实怪不了她。
走进教学楼。
梁萱试图带她上楼去。倏然,她大力挣脱开她的手,问了个本就该问清楚的问题。
“你刚才看见谁了?跟见鬼一样。”
梁萱的脸一僵,这笑容就显得过于虚假。她神色仓皇,视线飘忽。
“没……见着谁啊。”
田慕星很快识破了好友的谎话。她抬起手指向梁萱。
“你瞎说。”
实则自己也是慌乱不已。
梁萱往前走,背对她。上楼的步伐加快,更像是落荒而逃。
田慕星心跳澎湃,虽是在跟梁萱说话,脑海里却全是——麦野苍。她冲梁萱叫道:“等我啊!”跟在她身后,向楼上走。
两人隔了一段距离。
麦野苍究竟要干嘛?
麦野苍为什么还要来撩拨她?
麦野苍明明不久前才发表过讨厌她的言论,难道在说谎?
……
一系列的问题就像掺了水的棉花,逐渐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走至四楼。
田慕星看着梁萱的背影逐渐远离。再等她走进班,想也没想转了个弯,向上的楼梯出现在眼前。这才意识到,即便了然于心,麦野苍是万万不得靠近的一把火,她也想探其温度。昨夜里那番话究竟对谁说了去,她所言非假,却终究只是湖泊里的一钩月色,等风路过,只留涟漪散去。
推开天台的铁门。心跳顺势慢了一拍。
田慕星的手贴着门,白昼光往楼道里照看,她的大半个身子有了颜色。
此时此刻,这处风光艳丽,阳光洒满,虚虚实实的声息从耳边穿过,留下了一些难以察觉的异色。
田慕星往前走,铁门被她一手带过,发出“哐”的声响。再就发现麦野苍并未出现。情不自禁叹气,双手叉腰,头往上仰。
新鲜的空气在鼻尖流淌。人因为阳光重新恢复了活力,又好似拥抱了勇气,无惧未来,可以继续前进。
田慕星大致想了下。直到头发被晒得发烫,才肯往旁边靠。终于,她听见上楼的脚步声了。
麦野苍果真出现了。
心跳骤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