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的火光在破败的殿堂内摇曳,勉强撑开一小圈昏黄温暖的光域,之外便是沉甸甸、仿佛有实质的黑暗。杜晏辞刚因小薇那番关于“幸福”的纯挚话语而心绪翻涌,正待再说些什么安抚她因“告别”而生的切肤之痛,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混着粗重的呼吸,猝然刺破了庙门外荒野的寂静。
杜晏辞身体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挡,将小薇完全掩在自己身后,目光锐利地投向庙门那黑洞洞的缺口。小薇的反应更快,在他移动之前,已像受惊的小兽般缩瑟了一下,随即迅速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他后背与身后冰冷墙壁形成的阴影夹角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五个身影鱼贯而入,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气与浓重的汗味。他们穿着粗布短打,脚踩草鞋或破旧布鞋,面上带着赶路人的风尘与疲惫,乍看确是寻常村民模样。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膛,皮肤黝黑粗糙,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他目光在殿内一扫,落在杜晏辞身上以及那堆显眼的篝火上,脸上立刻堆起一个看似憨厚、带着歉意的笑容,抱了抱拳:
“这位小兄弟,对不住,惊扰了。我兄弟几个也是赶路的,眼看这天黑透了,前头林子实在不敢走,瞧见这儿有火光,想借个光,在此地避一宿风。小兄弟行个方便,不介意吧?”
他说话时,身后四个汉子也陆续进来,分散站在门口附近,看似随意,却隐隐有种堵住出口的意味。他们沉默着,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杜晏辞,以及他身后那片被阴影笼罩的角落。
就在这汉子开口说第一句话时,杜晏辞清晰地感觉到,紧贴在他后背的小薇,猛地一颤!那不是普通的惊吓,而是一种极剧烈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战栗,仿佛瞬间被浸入了冰窟。她抓着他后背衣料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隔着衣服掐进他皮肉,指尖冰凉得吓人,传递过来的是汹涌的恐惧,远比面对之前劫匪或任何陌生人时要强烈百倍。
杜晏辞心中一沉,以为她是被突然闯入的陌生人群吓坏了,尤其是这些人数量较多,举止又带着乡野之民的粗犷。他一边暗自警惕,一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对着那为首汉子微微颔首,声音平稳:“荒庙野地,本是无主。几位请自便。” 他有意将姿态放得疏离但不算敌对,希望能减少冲突可能。
那汉子又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多谢小兄弟。” 说着,便招呼另外四人,在离杜晏辞和小薇稍远一些、靠近另一面破墙的地方席地坐下。他们果真从随身包袱里掏出些黑乎乎的干粮,就着自带的水囊默默吃起来,间或低声交谈两句俚语,内容无非是抱怨路途难走、天气寒冷,听起来并无异常。
杜晏辞凝神观察了片刻,见他们行为举止确实像普通赶路歇脚的乡民,除了最初那点微妙的压迫感,暂时看不出明显的歹意。他紧绷的神经稍松,但后背传来的感觉却让他无法真正放心——小薇的颤抖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她整个身体都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冰冷,僵直,抓着他衣服的手抖得如同痉挛,甚至能听到她牙关轻微磕碰的声音,那是极度恐惧时无法控制的身体反应。
不对劲。这绝不仅仅是怕生。
杜晏辞心下凛然,他借着调整坐姿,微微侧过身,用更低、更轻、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安抚道:“小薇,没事,看情形他们只是寻常路人,歇一晚便走。” 他想借着转身的遮掩,看一眼她的脸色。
然而,小薇将自己藏得太好了,完全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跳跃的火光丝毫照不到她的面容,只隐约勾勒出一个蜷缩成团的、剧烈颤抖的轮廓。她没有回答,一个字也没有,只是那抓住他衣襟的手指,几乎要抠进布料纤维里去,传递出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与惊骇。
为什么?杜晏辞脑海中飞速思索。这些人的样貌?口音?某个动作?还是……声音?他忽然想起,小薇的剧烈颤抖,正是在那为首汉子开口说话的同时开始的!难道……
就在他心念急转,试图从小薇反常的恐惧中找出线索的刹那——
“嗖——!”
一道尖锐至极、撕裂空气的厉啸,毫无征兆地破窗而入!声音快得思维都无法捕捉,只见一道模糊的黑影闪过!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陡然炸开!
那五个“村民”中,坐在最外侧的一个年轻汉子,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一支尾部仍在颤动的羽箭,赫然钉穿了他的肩胛!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粗布衣服。
“有埋伏!”
“抄家伙!”
死寂被彻底打破!剩余四个“村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瞬间从地上一跃而起,方才那憨厚疲惫的模样荡然无存,眼中爆射出凶悍警觉的精光,动作迅猛利落,哪还有半点普通农人的迟缓?他们几乎是眨眼间便各自抽出了藏在腰间、包袱甚至草垫下的短刃、铁尺,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警惕地望向箭矢射入的方向,浑身散发出久经战阵的狠戾杀气。
篝火被他们猛然起身带起的风搅得剧烈晃动,光影疯狂跳跃,将庙内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狰狞变形。
杜晏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心脏骤停,但他反应极快,在箭响的瞬间已完全转身,一把将抖得几乎站不住的小薇死死搂进怀里,用整个身体护住她,同时急速扫视,寻找掩体或退路。
然而,还未等惊魂未定的杜晏辞有任何下一步动作,也未等那四个如临大敌的“村民”做出反应,庙门外原本只有风声呜咽的荒凉院落里,一个洪亮、沉郁、仿佛浸透了西境风沙与寒铁气息的冰冷声音,如同炸雷般轰然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和刻骨的仇恨,狠狠砸进这破庙的每一个角落:
“杨——振——!”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猛兽在发动致命一击前,最后确认猎物的方位,随即吐出更加冷酷、斩钉截铁的判决: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杨振”二字入耳,杜晏辞如遭雷击,脑中“嗡”的一声,瞬间空白。他猛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四个杀气腾腾、此刻脸色阴沉难看到极点的“村民”,目光最终死死锁定了那个为首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不,杨振——脸上最后一丝伪装出来的憨厚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途末路的狰狞与困兽般的凶光。他死死盯着庙门外的黑暗,对肩膀中箭、倒地呻吟的同伴看都不看一眼。
而杜晏辞怀中的小薇,在听到门外那个冰冷声音喊出“杨振”名字的刹那,一直剧烈的颤抖奇异地停滞了一瞬,随即,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哽咽。那不仅仅是恐惧,更像某种跨越了漫长噩梦、骤然照进现实的、令人窒息的确认。
破庙内,火光摇曳,映照着瞬间紧绷到极致、一触即发的死局。庙门外,黑暗浓稠如墨,但那冰冷的声音与无形的杀意,已如潮水般淹没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