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如同浸透了陈墨的宣纸,一层层晕染成沉郁的灰黑。前方,一片黑压压的树林像蹲伏的巨兽,张着幽深莫测的大口,晚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低啸,似无数窃窃私语。
杜晏辞勒住脚步,将身后的小薇护得更紧了些。“不能再走了,”他回头,声音在渐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慎重,“这林子太密,夜里穿行危险。我们找个地方歇脚,明日天亮再过去。”
目光逡巡,最终落在路边不远处。一座小小的寺庙隐在荒草荆棘之后,墙垣倾颓,门扉半朽,显然废弃已久。但在这样的荒野,能有片瓦遮头,已是幸事。
“去那里。”杜晏辞牵起小薇冰凉的手,小心拨开缠人的刺藤,走进了破庙。
庙内比外面更显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腐朽木料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正中泥塑的神像早已斑驳脱落,看不清面目,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沉默地立于神台之上,更添几分荒凉。屋顶有几处破漏,能看到小块深蓝色的夜空,但大部分尚算完整,足以抵挡夜露寒风。
杜晏辞找了个避风且干燥的角落,扶着小薇坐下。“别怕,只是旧庙。”他低声安抚,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随即,他利落地收集了一些散落的、尚算干燥的断木和茅草,在庙中央的空地上熟练地生起了一小堆火。
橙红的火苗“噼啪”窜起,瞬间驱散了周遭的阴冷与黑暗,将一方小小天地映照得温暖而明亮,也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墙壁和神像上,微微晃动。
杜晏辞解下水囊,递给小薇:“先喝点水。”看着她小口抿了几下,他又从行囊里掏出最后两块干硬的博饼,递给她一块。“吃些东西,走了这么久,必须补充体力。”
小薇接过饼,就着火光,小口咬了一下。饼很干,粗糙地划过喉咙,她微微蹙眉,几乎没什么食欲,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让她只想蜷缩起来。
“没有胃口,也要吃一些才有体力。”杜晏辞的声音温和却坚持,他自己也大口咬着饼,做出示范。
小薇抬眼看他。火光映着他清减了许多的侧脸,下颌线条愈发清晰,眼下的淡青色透出连日奔波的辛劳。为了不成为他的负担——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她轻轻点了点头,垂下眼,逼着自己又用力咬了几口饼,艰难地吞咽下去。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哔剥声。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但那种荒野的孤寂感却更加浓重,包裹着这小小的、脆弱的光亮。
一个长久以来萦绕在心头、沉甸甸的问题,在这种孤寂与温暖的矛盾交织中,终于无法再压抑。小薇盯着跳跃的火苗,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飘忽:
“杜晏辞……”
“嗯?”他立刻回应,侧头看她。
“我们……找到王爷后,”她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积聚勇气,“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杜晏辞不是没想过。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在每一次打听消息却失之交臂的焦灼之后,这个问题的阴影便如影随形。只是他以前不敢深想,也不愿在她面前提起,怕扰动她本就纷乱的心绪。如今,由她亲口问出,他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组织着语言,目光也投向火焰,声音平稳而清晰:“我们可以和王爷……好好的告个别。”
“告别?”小薇猛地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重复着这两个字。
刹那间,一股尖锐的、几乎实质性的疼痛攫住了她的心脏,像是有冰冷而锋利的刀刃缓慢地切割着血肉。告别?和王爷?和那个在尸山血海中将她抱起,用猩红战袍裹住她破碎身体的人?和那个给了她名字、给了她八年虽扭曲却也是唯一庇护之所的人?和那个早已成为她生命底色、她恐惧与安全的源头、她所有复杂情感最初投射对象的人?
这不是简单的分离。这是将她过去八年乃至更久远的、与生命本身纠缠在一起的一部分,生生剥离。痛,深入骨髓,牵连血脉,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与恐惧。她对霍承庭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男女之情,甚至超越了恩情与依赖,那是一种在极端创伤下共同孕育出的、畸形却无比坚韧的共生关系。分别,无异于切肤剔骨。
杜晏辞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和眼中翻涌的痛苦。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握入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拢住,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小薇抬起眼,望向他。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闪烁,映出迷茫、痛苦,还有一丝近乎求助的脆弱。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下一句话问出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我有了你,那以后……王爷呢?”
她把“以后”和“王爷”连在一起,问的是霍承庭的将来,却也**裸地揭示了她内心深处无法抹去的牵挂。这份牵挂,与对杜晏辞的情感并存,并不矛盾,却让她感到无措和负疚。
杜晏辞没有回避这个棘手的问题,反而温和地引导她:“你希望王爷以后怎样?”
他希望她自己思考,自己厘清这份感情。
小薇被他问得怔了怔。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包裹着她的,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心。她思索着,语句因为思维的笨拙和情感的汹涌而断断续续,却努力表达着:
“我希望……王爷能开心,能……幸福。” 她想起王府里他沉郁的侧脸,想起他偶尔凝视远方时眼中的寂寥,“就像……就像我们现在在一起,不用锦衣玉食,哪怕……” 她环顾了一下这破败漏风的寺庙,目光却异常柔和坚定,“哪怕在这个破庙里,有火,有你在旁边,我也……觉得很安心,很……幸福。我希望王爷,也能有这样的感受。”
不是滔天权势,不是赫赫战功,甚至不是健康的体魄。她所理解的最珍贵的“幸福”,不过是在寒冷孤寂的夜晚,有一堆火,有一个可以安心依偎、彼此陪伴的人。这是她从杜晏辞这里学到,并深切体验到的。
杜晏辞静静地听着她笨拙却无比真诚的诉说,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又酸又胀。她如此善良,在思考自己未来的幸福时,仍念念不忘那个和她一起受深着重创伤却也最复杂羁绊的人,希望他也能获得平凡的温度。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轻轻地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他的下颌轻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是的,小薇,我们现在很幸福。” 他肯定她的感受,也让她确信这份幸福的真实。“王爷以后……也一定会有他自己的幸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也像是在给予她更广阔的视野:“那不一定是某一个人带给他的。他的世界很大,除了……除了我们之间这样的陪伴,还有安邦定国的责任,有征战沙场、护卫边疆的抱负,有属于他自己的骄傲和功业。他会找到属于他自己的那份‘安心’和‘幸福’,或许在朝堂,或许在军营,或许在别的、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方。”
他这番话,并非敷衍,而是试图帮她将霍承庭从一个“需要她填补情感空缺的受伤者”形象中部分剥离出来,还原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一个将军、一个王爷可能拥有的、更为广阔的人生图景和幸福源泉。告别,不一定是将他推向孤寂的深渊,也可以是看着他走向另一种圆满。
小薇靠在他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和温和的话语,眼中噙着的泪终于缓缓滑落,滴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襟上。那泪水里,有对过往深切羁绊的痛楚不舍,也有对他所描绘的那个、或许能真正获得平静的王爷未来的微弱希冀。而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耳边沉稳的声音,则如定海神针,将她从对“告别”的巨大恐惧中,一点点拉回“此刻”的温暖与踏实之中。
破庙外,夜风呜咽。庙内,火光摇曳,映照着相互依偎的两人。关于未来的对话刚刚开始,答案或许还很模糊,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共同面对了那个必须直面的问题,并且,握紧了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