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前线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滞如铁。霍承庭坐在轮椅上,面前巨大的地形沙盘被跳跃的烛火映照得明暗不定,勾勒出山峦与河流的险峻轮廓。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那节奏暴露了平静表象下岩浆般翻涌的焦灼。
距离发现那件黑衣,已经过去了数日。派出的精骑斥候像撒出去的网,却一次次捞空。每一次快马回报,都让他的心高高悬起,又重重落下——落不到实处,只剩满手冷汗。
“报——!”
帐外一声急促的通报,让他敲击的手指骤然停下。
一名风尘仆仆的校尉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文书:“王爷,七里铺、青石镇两地府衙均有回报!”
霍承庭一把抓过文书,目光如电扫过上面略显潦草却至关重要的字句。七里铺:“约五日前,有一青年男子持王府令牌,携一黑衣少女问询大军动向,停留半日,购得干粮后向西而去。” 青石镇:“三日前,类似二人至驿站,男子似通医理,为驿丞老母诊脉,换取一夜宿处,次日黎明即离,方向仍向西。”
“可有人为难他们?他们情形如何?”霍承庭的声音绷得很紧。
“回王爷,两地回报均称,那持令牌的男子言行有礼,少女……少女沉默少言,但二人衣着虽旧,身体似无大碍。”校尉谨慎地回答,“据青石镇驿丞说,那男子曾私下询问附近是否有稳妥医馆或药铺,似在为那少女调理,气色虽疲惫,但并无急症重伤之象。”
“并无大碍……无急症重伤……”
霍承庭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至少,他们还活着,还在相对安全地移动,杜晏辞也在履行他医者的职责。这微弱的、不断错过的踪迹,像黑暗甬道尽头极其渺茫的光点,不足以照亮前路,却至少告诉他,那两个人还没有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他挥退校尉,独自对着沙盘上那两个被小旗标注过、又很快拔除的地点出神。西行……他们竟然真的固执地一路向西,朝着这战火最炽烈、最危险的中心而来。是为了找他?这个念头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着痛楚与微弱甜意的悸动,但随即被更沉重的忧虑覆盖——这片地域,很快就不再仅仅是王师与叛军拉锯的战场了。
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这次进来的,是他最信任的贴身侍卫统领,陈横。陈横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尘土与亢奋,压低的声音却如金石交击,瞬间击碎了帐内稍缓的气氛:
“王爷,找到杨振了!”
霍承庭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方才那丝因小薇消息而稍缓的疲色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眼底像是骤然凝聚了西境终年不化的雪峰寒气。“说。”
“最新探报,杨振本部主力在落鹰峡遭我军击溃后,他仅率数十残骑脱逃。我们的人一直远远吊着,不敢打草惊蛇。他们先是向北虚晃,昨夜突然折向,钻进了西南方向的‘野人岭’!”陈横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一片标识着浓密山林与险峻沟壑的区域,“那里地形极其复杂,瘴气弥漫,小路繁多,是通往境外三不管地带的隐秘通道。他想从那里溜出去!”
野人岭。霍承庭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片区域。那是连当地猎户都轻易不敢深入的蛮荒之地,却是绝境逃亡者的一线生机。杨振选择那里,说明他已穷途末路,也说明他还有最后一丝狡诈和运气。
不能再等了。大军开拔进剿那种地方,耗时耗力,动静太大,极易让其趁乱再次脱身。一旦让他逃入境外莽荒,再想擒获,便如大海捞针。八年前的债,袍泽的血,小薇……那夜的一切,都必须在此地,做个了断!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小薇和杜晏辞西行的方向……若他们继续深入,野人岭的东北入口,并非没有可能进入他们漂泊的路径。绝不能让这两条线有任何交汇的可能!
刹那间,所有焦灼、愤怒、积压八年的恨意,以及对远方那两人安危的极度担忧,汇集成一个清晰而冷酷的决断。
“陈横,”霍承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点选‘铁麟卫’最精锐的十二人。你亲自带队。”
“王爷,您……”陈横自然知道“铁麟卫”是王爷身边最强悍隐秘的力量,但只有十二人?
“本王亲自去。”霍承庭打断他,转动轮椅,来到帐内兵器架前。架上最显眼处,并非宝剑长刀,而是一张通体黝黑、弧度惊人、带着冰冷煞气的铁胎弓,旁边箭壶中,寥寥数支箭矢,箭簇在烛火下闪着幽蓝的光泽。“轻装简从,只带五日干粮,最强弩箭,最利短刃。我们不是去剿匪,是去猎杀一头受伤的、熟悉地形的老狼。”
他伸手,缓缓抚过冰凉的弓身。这张弓,饮过无数叛军的血,也承载了他残疾后全部的不甘与力量。用它来了结杨振,再合适不过。
“通知副将,本王离营期间,按既定方略稳守推进,清扫残敌,不得冒进。另,”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夜幕,看到那两个不知具体在何处漂泊的身影,“派出所有能调动的情报游骑,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注意西南通往野人岭方向的各条大小路径……一旦发现那二人的踪迹,不惜一切代价,立刻保护起来,并火速报我!”
“是!”陈横领命,立刻转身出帐安排。
大帐内重新恢复寂静,只余霍承庭一人。他缓缓将那张沉重的铁胎弓拿起,横置于膝上,手指一根根擦过紧绷的弓弦,发出细微的嗡鸣。烛火将他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孤独,却如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八年的等待,八年的淬炼,八年的梦魇与煎熬,都将在这西南险峻的野人岭中,寻得最终的归宿。而他心中那根始终为远方牵动的弦,也绷紧到了极致——必须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斩断毒蛇的七寸,然后……找到她。
无论她身边站着谁,无论她是否原谅他的欺骗。
他必须亲眼看到她安全无恙。这是比复仇更深沉、更迫切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