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外的荒院,被火把的光芒骤然撕裂。十余骑如幽灵般无声立定,人与马皆静默如铁,唯有松脂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与马匹偶尔喷吐的白气,在凛冽的空气中扩散。那股久经沙场、混合着铁锈与寒霜的肃杀之气,沉甸甸地压向摇摇欲坠的庙宇。
为首一骑,正是霍承庭。
他并未披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但在跃动的火光照耀下,却比任何金甲神将更具威势。他高踞于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腰背挺直如松,丝毫不见轮椅上的颓唐。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覆着一层西境风沙磨砺出的冷硬,唯有那双眼睛,在火把映照下亮得惊人,如寒潭深渊,又如淬火的刀锋,此刻正死死锁住庙门内那个中年“村民”的身影——杨振。
八年的时光,仇恨的烈焰,残疾的痛楚,寻而不得的焦灼……所有积压的情绪,在此刻凝成一线冰冷到极致的杀意,透过他的目光,钉在杨振身上。
杨振站在庙门的阴影边缘,脸上早没了伪装的和气。面对如此阵仗,他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似乎没料到霍承庭能如此精准迅捷地追到这里,且亲自前来。但那惊异旋即被一种破罐破摔的狠戾与多年积怨的嘲讽取代。他非但没露惧色,反而扯了扯嘴角,向前踱了一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火光下,目光上下打量着马上的霍承庭,语气里满是恶毒的戏谑:
“哟,这不是咱们的镇西大将军,霍王爷嘛!”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啧啧,看来京城的水土就是养人,王爷风采依旧,只是……”
他故意停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霍承庭身下骏马的马腹和双腿,脸上的笑容变得扭曲而快意:
“只是这两条腿,看来是不能走了?改骑这四条腿的畜生了?也对,畜生驮着废人,倒是般配!”
刻骨铭心的羞辱,伴随着他身后几名死士发出的、充满鄙夷与挑衅的嗤笑,如同冰水混着滚油,泼向霍承庭。陈横等亲兵已是目眦欲裂,手中刀弓铮鸣,只待王爷一个眼神,便要扑上去将这狂徒碎尸万段!
霍承庭的面容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只有握着铁胎弓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杨振的辱骂,字字剜心,但他今日来,不是为了一时口舌之快。他压下心头翻腾的暴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夜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冰碴砸落:
“丧家之犬,也配狺狺狂吠?杨振,让你苟延残喘八年,是本王之过。今日,便是清算之时。” 他缓缓抬臂,铁胎弓被拉成一个充满力量美感的半弧,一支特制的、箭簇幽蓝的箭已然搭上弓弦,箭尖遥指杨振眉心,“取你狗命,祭我袍泽,慰我……故人。”
“故人”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带着千钧之重,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翻涌了一下。
杨振被他杀气所慑,瞳孔微缩,但嘴上的冷笑不变,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向庙内阴影又退了一步,口中继续挑衅:“取我性命?就凭你这残废?霍承庭,八年前我能废你一次,今天……”
突然,那原本半掩的破烂庙门,轰然被人从里面猛地完全撞开!一道身影如同被巨力抛出,以一种决绝甚至狼狈的姿态,疾射向门外火光笼罩的空地!
是有人想冲出来拼命?还是……
与此同时,紧随其后,四道“村民”打扮的身影也如饿狼般窜出,手持利刃,目标明确——直扑向霍承庭及其身侧最近的亲兵!他们动作迅猛狠辣,显然是打算趁乱突围,甚至行险一搏,意图挟持或击杀主将!
电光石火之间,根本不容细辨!
“放箭!” 几乎是条件反射,霍承庭身侧一名侍卫统领厉声喝道。训练有素的亲兵瞬间反应,弓弦嗡鸣,数支利箭疾射而出,分别袭向那四道扑来的身影。
而霍承庭自己,在那青色人影破门而出的瞬间,全身的肌肉与神经早已绷紧到极致。八年来锤炼出的、近乎本能的战场反应支配了他。那身影扑出的方向、速度、以及紧随其后的敌人……在他的判断中,这极可能是杨振或其死士发动的、针对他本人的亡命突袭!
拉满的弓弦在这一刻松开!
“嘣——嗖!”
那支特制的、承载了他八年恨意的箭,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幽蓝流光,以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没入了第一个冲出的、青色身影的左胸偏上的位置!
“噗!”
利箭入肉的闷响,在短暂的厮杀呼喝声中,异常清晰地传入霍承庭耳中。
箭矢命中了!
不……等等!
就在箭镞没入目标身体的刹那,霍承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掏了一把,骤然停跳!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祥预感,如同冰水当头浇下!
那青色身影中箭后的反应……不是死士中箭后惯有的前冲僵直或向后猛仰,而是一种带着巨大冲势却陡然失力、如同断线风筝般的向前踉跄!那一声压抑的、短促的、充满了惊愕与剧痛的闷哼……还有,那件在火把强光下彻底暴露出来的、虽然沾满尘泥、洗得发白、却依旧能辨认出原本颜色与式样的……
青衫!
是杜晏辞常穿的那种文士青衫!
“杜……”一个名字卡在霍承庭喉咙里,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却吐不出来。他浑身剧震,如遭五雷轰顶,握住铁胎弓的手臂第一次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连身下通灵的乌骓马都感受到了主人瞬间崩乱的气息,不安地喷着响鼻,踏动铁蹄。
而此刻,另外四名扑出的“村民”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铁麟卫”精准的箭矢命中要害,惨叫着翻滚倒地,瞬间失去了战斗力,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可霍承庭的眼中,早已看不见他们。他的全部视线,他整个世界,都被那个中箭的青色身影牢牢攫住。那人向前踉跄了几步,猛地伸手撑住庙墙粗糙的土坯,才勉强没有立刻扑倒。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过头来,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火光跃动,清晰地照亮了那张脸。
苍白如金纸,因难以想象的剧痛而扭曲,额际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殷红的血沫从唇角溢出。那双总是温和清朗、或带着担忧关切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茫然,以及……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凉。
不是杜晏辞,还能是谁?!
为什么?!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以这种方式冲出来?!!
无边的寒意,比西境最酷寒的冬夜还要冰冷千百倍,从霍承庭的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连血液都似乎停止了流动。他握着弓的手臂无力地垂落,铁胎弓沉重的分量此刻仿佛重逾千钧。误伤?不,这简直是……亲手射杀!
比误伤更可怕千倍万倍的念头,如同最剧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狠狠噬咬——杜晏辞在这里,那……小薇呢?!她是不是也……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得意、带着戏谑与残忍满足感的笑声,从那洞开的、如同怪兽巨口的庙门内,不紧不慢地传了出来。
杨振,好整以暇地,一步一步,从庙内的阴影中踱了出来。与方才躲在门边、意图伺机逃窜的狼狈截然不同,此刻的他,脸上带着一种猫儿终于捉住耗尽力气的老鼠般的、近乎愉悦的残忍。他的步伐甚至称得上从容。
而他的身前,牢牢地掌控在他的臂膀与利刃之下,是一个娇小得令人心碎的黑色身影。
小薇。
她身上的黑色衣裙沾满了灰尘草屑,有些凌乱。长发散落了几缕,贴在苍白如雪的脸颊边。她的嘴唇失去了所有颜色,不住地颤抖着,如同风中的落叶。杨振一只筋肉虬结的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勒着她的肩膀,几乎要将她单薄的骨头勒断;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短剑,剑身窄而薄,寒光凛冽,此刻那锋利的刃口,正紧紧地、毫不留情地压在她纤细脆弱的颈侧肌肤上。冰冷的金属紧贴着温热的血脉,只要持剑的手腕稍稍一偏,或是她稍微挣扎一下,便能立刻割裂皮肤,血溅当场!
火把的光芒热烈而残酷地跳跃着,毫无保留地照亮了小薇脸上每一丝惊惶无助,照亮了她眼中蓄满的、将落未落的泪水,更照亮了她颈侧那抹紧贴着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剑刃,以及剑刃下已然微微下陷、泛出危险红痕的娇嫩肌肤。
霍承庭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时间、空间、声音、气味……一切感知都瞬间远去、扭曲、崩塌。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被利刃加颈的黑色身影,如此脆弱,如此熟悉,又与八年前雨夜柴房中那个被欺凌、被毁灭的瘦小女孩身影,血淋淋地、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仿佛噩梦重演,仿佛时光倒流,他最深的恐惧,最无力的梦魇,再次以更残酷的方式,在他面前上演!而这一次,射出那一箭,将她推向更危险境地的人……是他自己!
杨振极其满意地欣赏着霍承庭瞬间惨白如鬼、瞳孔紧缩到极致、整个人如同被冻结又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的恐怖神情。他甚至故意动了动手腕,让那冰冷的剑刃在小薇颈侧的红痕上又施加了一分压力,一缕极细的血丝,立刻渗了出来,在她惨白的皮肤上蜿蜒出一道刺目的红。
然后,杨振抬起头,迎上霍承庭那双此刻赤红如血、里面翻滚着滔天巨浪般的悔恨、暴怒、恐慌与撕心裂肺痛楚的眼睛,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饱含恶毒与报复快感的笑容。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中,慢悠悠地,带着一种模仿戏文腔调的夸张,一字一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凿进霍承庭早已支离破碎的灵魂深处:
“霍、大、将、军——”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目光在霍承庭、倚墙滑倒的杜晏辞、以及怀中瑟瑟发抖的小薇之间来回巡弋,最终定格在霍承庭死灰般的脸上。
“眼前这一幕……”他顿了顿,笑容扩大,露出森白的牙齿,“是不是,很、熟、悉啊?”
他歪了歪头,模仿着某种记忆中的语调,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八年等待终于得偿所愿的酣畅淋漓,将最后四个字,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霍承庭的心脏:
“似、曾、相、识、!!!”
“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在荒芜的院落里炸开,伴随着夜风的呜咽与火把不安的噼啪声,将这寒夜渲染得如同森罗鬼蜮。
小薇在冰凉的剑刃与杨振疯狂的狞笑中,闭上了盈满泪水的眼睛,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
而霍承庭,高踞马上的镇西王,八年来忍辱负重、矢志复仇的统帅,此刻却被死死钉在了原地。手持天下名弓,麾下精锐环伺,仇敌近在咫尺,他却仿佛再次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打碎了所有的铠甲,变回了八年前那个倒在泥泞血泊中、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残废。
绝望,如同最深最冷的西境寒渊,带着八年前未散的腥风血雨,将他连同他刚刚燃起一丝微弱希冀的世界,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