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前线,战鼓与杀伐之声日夜不息,硝烟与血腥气混杂在干燥的空气里,久久不散。霍承庭坐镇中军,运筹帷幄,调兵遣将,沉稳如磐石;临阵对敌,纵使身困轮椅,亦能于特制鞍具上稳控战马,引弓搭箭,锋镝所指,叛军胆寒。他麾下的镇西军挟复仇之怒与朝廷威势,一路高歌猛进,接连收复数座被叛军占据的城池,将杨振的势力范围不断压缩。捷报频传,军心大振。
然而,霍承庭眉宇间的沉郁并未因战事的顺利而有丝毫消减。杨振其人狡诈如狐,惯于隐匿行踪,每每在城破之前便率亲信精锐遁走,始终未能将其擒获斩首。这股郁气,如同梗在喉间的刺,时刻提醒着他八年前的血仇未得全报,也让他对彻底扫平叛乱的战局不敢有半分松懈。
白日里,他是令敌人闻风丧胆、令将士敬畏信服的镇西大将军。可每当夜幕降临,喧嚣暂歇,独自回到大帐或临时驻跸之所,卸下冰冷的甲胄,那被强行压抑的、属于“霍承庭”个人的情绪便会悄然漫上心头。
他会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个墨色的云锦香囊——小薇亲手缝制、亲手为他系上的那个。香囊上松树与小草的绣纹已被摩挲得有些模糊,内里薄荷冰片等药材的气息也淡了许多,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清冽。他紧紧攥在掌心,指尖感受着那粗糙却用心的针脚,目光仿佛穿透帐幕,望向了千里之外的京城,那座寂静的镇西王府,那间总是笼罩在阴影中的听竹轩。
算算日子,从他离开那日起,已过去近两个月了。
按照他“安排”好的剧本,此刻的杜晏辞,应该已经带着小薇离开了京城,踏上了南去岭南的旅程。一路有杜晏辞那般温和细心、懂得引导的陪伴,她或许会慢慢适应旅途,会看到不同于京城的风景,会……渐渐不再那么依赖和想念他这个“旧人”吧?杜晏辞阳光、健康、充满生机,能带给她他所不能给予的“正常”的关怀与未来。她应该……会喜欢上那样的陪伴。
这个念头每每浮起,便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研磨,带起一阵尖锐而绵长的酸楚。那是混杂着深切的不舍、沉重的愧疚,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替代的恐慌与嫉妒。他亲手将她推开,推向另一个他认为更“合适”的男人,却无法控制自己内心深处那早已变质、无法割舍的情感。
他只能深深地、用力地吸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冰冷空气,将那不合时宜的酸楚与疼痛狠狠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他是统帅,是复仇者,不该、也不能再沉溺于这些儿女私情。她有了更好的去处,他该“放心”了。
这一日,大军刚刚收复了一座名为“上集”的边陲小城。战斗不算激烈,叛军守备薄弱,闻风而逃。城内虽有些许破坏,但大体还算完整。霍承庭没有留在临时征用的府衙,而是命亲兵推着他的轮椅,登上了伤痕累累但依然矗立的城门楼。他需要亲自巡视这座刚刚回到朝廷治下的城池,安抚民心,也察看防务。
秋日午后的阳光带着惨淡的暖意,照在青灰色的城砖和尚未清洗干净的血迹上。霍承庭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内街巷。百姓们惊魂未定,有的在收拾残破的家园,有的则探头探脑,观察着这支新来的“王师”。市集尚未恢复,只有零星的摊贩大着胆子摆出些杂物。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下方一条相对完好的街道上。
一个女子正低着头,匆匆走过。她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裙,但外面却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却异常惹眼的黑色外袍。那袍子的料子,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华贵的暗纹光泽,是上好的云锦,且工艺精湛,绝非这小城普通百姓所能拥有。
更让霍承庭心脏骤停的是——那黑色,那云锦的质地,甚至那袍子的样式轮廓……都与他记忆中,小薇常年穿着的、他命人为她特制的那些黑衣,一模一样!
一阵强烈的恍惚感袭来,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连日劳累、思念过甚而产生的幻觉。但那身影就在那里,清晰可见。
不,不是小薇。那女子的身形、步态都与小薇不同。可是,那件衣服……
霍承庭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冰刃。他没有任何犹豫,抬手示意,声音冷冽如铁:“去,把下面那个穿黑衣服的女子,带上来。”
亲兵得令,迅速下城。不多时,那惊慌失措的女子便被带到了城门楼上,噗通一声跪倒在霍承庭的轮椅前,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霍承庭没有废话,直指核心,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不容置疑:“你身上这件黑衣,是哪里来的?”
女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回、回军爷……不,回将军……这、这衣服……是、是前几日,我家男人拿、拿回来的……”
“你男人?” 霍承庭眉峰一蹙,“他现在何处?”
“在、在家里……”
“带路!” 霍承庭命令道,同时示意另一队亲兵,“去把她男人拘来!”
很快,一个面相憨厚、此刻却面如土色的中年汉子被押到了城门楼上,同样跪倒在地。
霍承庭盯着他,重复了问题:“这黑衣,何处得来?”
汉子眼神躲闪,结结巴巴:“是、是小人……在别的城镇,找、找裁缝做的……”
“裁缝?” 霍承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杀气,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几乎要将那汉子烧穿,“这等云锦,这等做工,是这西境边城哪个裁缝做得出的?欺瞒本王,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本王”二字一出,那汉子如遭雷击,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将军是何等身份。再被那喷火般的凌厉目光一慑,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崩溃了。他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小人说,小人全说!”
他喘着粗气,竹筒倒豆子般交代:“是、是十日前!小人……小人去风邑城走亲戚,回来时,在离风邑城还有百来里远的官道上……看到的!当时,有几个看着像附近村子里的汉子,围着一辆马车!马车上有一男一女,男的像个书生,斯斯文文的,女的……女的就穿着这身黑衣服。”
霍承庭的心脏随着他的描述,一寸寸收紧。
“那伙人……抢了他们的马车,把车上的东西……扔了一地!小人等他们抢完走了,才敢靠近……看地上扔着几件好衣服,没破没烂的,就、就贪心捡了几件,带回了家……这黑衣服,就是其中一件!王爷明鉴,小人只是捡了人家不要的,绝没有参与抢劫啊!王爷饶命!”
风邑城外百里官道……抢劫……一男一女,书生与黑衣女子……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霍承庭的耳膜上、心坎上。
为什么?杜晏辞和小薇会出现在西境?出现在距离前线并不遥远的官道上?他们不是应该在一个月前就出发,往南方的岭南去了吗?怎么会北上西行?还遭遇了抢劫?马车被抢,行李被扔……那他们人呢?!
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瞬间从他的头顶浇下,贯穿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变得冰冷麻木。连日来强压下的所有关于她的“安心”设想,在此刻被现实无情地撕得粉碎。留下的,只有巨大的惊骇、不解,以及迅速蔓延开来的、令人窒息的心焦如焚!
他猛地前倾身体,几乎要从轮椅中站起来,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变调,死死盯着那汉子:
“你看见村民如何对待那二人?他们……可曾受伤?!”
汉子被他那骇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小人看得真切!那伙人只是要车要东西,把那书生和姑娘从车上赶下来,东西扔了一地,抢了马车就走了!绝对、绝对没有动手伤人!小人敢拿性命担保!”
没有受伤……霍承庭略微松了口气,但那紧绷的心弦并未有丝毫放松。人没事,可然后呢?失去了马车和行李,在这兵荒马乱、盗匪流民四起的西境,两个手无寸铁、其中一个还是身体孱弱、心智有损的女子,他们该如何生存?现在又流落到了何处?是否已经陷入更大的危险?
无数可怕的猜测瞬间涌入脑海,每一种都让他肝胆俱颤。
他再也坐不住了。所有的军务、巡视、甚至对杨振的追剿,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他必须立刻找到他们!必须知道他们为何会在这里!必须确保她的安全!
“传令!” 他霍然转身,对身旁的亲兵统领厉声喝道,声音因急切而嘶哑,“立刻派最快的斥候,持本王手令,前往风邑城及周边所有城镇、村落、关隘!寻找一男一女,男子约二十三四岁,气质斯文,懂医术;女子约十**岁,喜着黑衣,容貌清丽,但神情……可能有些不同常人!有任何线索,立刻回报!同时,通知各城守军、巡检司,严加盘查留意!务必……尽快找到他们!”
亲兵统领从未见过王爷如此失态惊惶,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霍承庭独自留在城门楼上,秋日的风吹过,带来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味,也吹得他遍体生寒。他紧紧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目光投向汉子所说的、风邑城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计划全盘失控。她不仅没有安全地去往岭南,反而踏入了这片最危险、最混乱的战区边缘。杜晏辞,你究竟在做什么?你答应过我会照顾好她,带她离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担忧、愤怒、自责、后怕……种种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他必须找到他们,立刻,马上!每多耽搁一刻,她都多一分危险!
夕阳将他的影子在城楼上拉得很长,孤独而沉重,与他心中那骤然掀起的、足以淹没一切的惊惶与焦灼,形成了无声却惨烈的对比。